第16章 餓了
他先看見的是天花板,然後是林月的臉——那張臉離他太近了,近到他只能看清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睫毛上全是淚珠,鼻尖也紅紅的,嘴唇上沾著血——不是他的血,是她自己的。她的手指還伸在他嘴裡,手指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滴在他的舌頭上,溫熱、微咸、帶著鐵鏽的味道。
陳默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那個味道不只是血流進喉嚨——它流進去之後變成了一股讓人極度舒適的熱流,從食道往下走,走到胸口那團暗紫色光芒的位置停了下來。然後暗紫色的光芒變得更亮了一點,搏動的節奏也變得更有力了一點。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貫穿了陳默的整個胸腔——就好像胸口那個正在發光的器官突然有了知覺,能感覺到一股讓人極度滿足的暖流正在浸入它的每一個縫隙。
「媽。」他說。
這個字出口的時候陳默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的聲帶沒有變化,發音也清晰,跟以前一模一樣。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舌頭在口腔里正常地捲起來頂住上顎,然後放平——這個字的聲母和韻母在他的喉嚨里成形,從嘴唇間吐出,穩穩妥妥地落進林月的耳朵里。
林月的反應比他以為的要猛烈得多。她的整張臉先是僵了兩秒——眼睛瞪大、嘴唇張開、鼻翼鼓起——然後眼淚像被擰開開關的水龍頭一樣往下衝。不是剛才那種無聲的流淚,是哭出聲來的那種,嗚嗚咽咽的,鼻子里灌滿了鼻涕,嘴張開又合攏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最後變成一聲悶在嗓子里的嚎哭,身子往後一仰然後猛地往前一倒,整個上半身砸在陳默的胸口上。
「你沒死——你沒死——」她把臉埋在他胸口,雙手緊緊抓住他浴巾的邊緣,指節捏得發白。她能感覺到他胸口下面那團暗紫色的光芒在搏動——不是心臟,但比心臟更讓人安心。因為那是活著的證據。不管是甚麼東西在發光,總之他還活著,還能叫她「媽」。
陳默抬起手,放在林月的後腦勺上。他的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虛弱,是在適應——適應重新控制自己的身體。他的手指摸到她的頭髮,還是一樣滑一樣軟,只是比之前更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淚。他輕輕拍了兩下,然後又拍了兩下。
「沒死。」他順著她的話重復了一遍。然後他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道暗紫色的光芒正在慢慢變暗,不是消失,是縮回到皮膚下面去了,最後只在胸腔最深處留下一個隱隱約約的光斑,像被埋在三層被子下面的一顆夜明珠。他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那個位置。皮膚是燙的,比體溫高好幾度,但摸起來沒有異常——沒有疤痕,沒有傷口,沒有任何看得見的跡象能證明剛才那團光確實存在過。
「沒死。」他又說了一遍,這一遍比剛才更篤定。
林月從他胸口抬起頭來。她的臉完全花了,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子下方掛著一條亮晶晶的鼻涕,嘴唇上的血跡被她自己蹭得糊了小半張臉。她捧住陳默的臉,左看看右看看,又在太陽穴上摸了兩把——那些墨黑色的青筋正在慢慢退去,像被皮膚吸收了一樣,從額頭退到臉頰,從臉頰退到下頜,最後消失在領口以下。
「你的眼睛……」她盯著他的瞳孔,「是紅色的。」
「嗯?」陳默眨了眨眼。他想轉頭去看陽台上有沒有鏡子之類能照的東西,但林月把他的臉掰了回來。
「頭還疼嗎?」
「不疼。」他頓了頓,仔細感受了一下,「一點也不疼。之前像有甚麼東西在腦子里鑽,現在沒了,全部沒了。」
「身上燙嗎?」
「不燙。」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臂,「很正常。比正常還正常。」他伸了伸腿,「連大腿那個傷口都不疼了。」
林月低頭去摸他的大腿根部。她拉開浴巾,手指按在之前被咬的那個位置——皮膚光滑完整,連一個疤點都沒有。但在一片光滑的皮膚底下,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紋路。紋路很淺,如果不是光線剛好斜著照過去幾乎看不見。它以一個點為中心向四周發散,形狀像一條盤起來的蛇,又像一棵樹的根系。
「這……是甚麼?」林月的指尖沿著紋路的邊緣描了一圈。不凸不凹,完全平貼在皮膚上,甚至連皮下的血管都摸不到。但紋路本身在發光——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光,暗紅色的,跟陳默瞳孔的顏色一模一樣。
陳默也低下頭去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林月。「不知道。但我感覺……好像是好的。」
「甚麼叫好像是好的?」
「就是……」陳默皺起眉,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他認為合適的詞,「它不像是壞掉的。它像是在工作。」
林月眼前的光屏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消失。她剛才全神貫注在陳默身上沒注意看,現在余光掃到才發現屏幕上多出了好幾行字。她把注意力重新移過去,光屏上的內容立刻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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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契已激活】
執念體狀態:穩定
操作者綁定:完成
當前羈絆等級:Lv.1
執念錨點:林月(存活/情緒狀態:劇烈波動)
執念溫度:68%
餵食度:極低
暴走閾值:安全
飼育任務:待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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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數據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字體比上面小一號:
「羈絆等級每提升一級,解鎖新系統功能與任務類型。當前Lv.1僅開放基礎飼育任務。」
「這是甚麼……遊戲界面嗎?」林月低聲念叨著。她試著伸出手在空中划動光屏,手指居然真的可以在上面左右翻頁——往左划是一個灰色的頁面,上面寫著「能力樹/羈絆等級不足,尚未解鎖」;往右划也是一個灰色的頁面,「道具商店/羈絆等級Lv.3解鎖」。往下划則是任務欄,當前只有一個任務還掛在上面:「以飼育者之血喚醒執念屍」——這個任務的狀態顯示「已完成」,旁邊有一個打勾的綠色標誌。
她在光屏右下角找到了一個亮著的按鈕,上面寫著「領取飼育任務」。她猶豫了一下,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一下。
光屏刷地展開一個新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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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育任務 #001】
任務名稱:執念飼料
任務目標:引導執念屍前往標記地點獲取執念核能補充原料(代號:執念飼料)
標記坐標:見下方地圖
坐標位置:當前地點正下方,垂直距離約十二米(對應建築物一樓及外部區域)
預計難度:極低
任務獎勵:羈絆經驗+50、屍糧囊容量擴展×1
失敗懲罰:操作者精神值-5%
任務描述:執念屍初期轉化後能量消耗巨大,需盡快補充外部執念核能。標記坐標附近存在符合要求的低階喪屍個體,數量預估2-4只。請操作者引導執念屍前往獵殺並自行取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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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屏角落浮出一個小地圖——不是衛星地圖那種俯拍的,是極簡線條構成的示意圖,只標了三個元素:一個藍點(寫著「操作者」)、一個紅點(寫著「執念屍」)、一個黃色的小叉(寫著「目標」)。藍點和紅點幾乎重疊在一起,黃叉在它們正下方約十二米的位置。根據方向和距離推斷,應該是樓下單元門出口到樓梯間大門之間的那片空地。
「正下方十二米……那不就是我們樓下的單元門口嗎。」林月喃喃自語。
她剛看完這一行,就聽見背後傳來陳默的聲音:「餓了。」
兩個字,語氣跟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以前他說「餓了」是懶洋洋的、撒嬌式的,等著她把飯端到桌上。這一次的「餓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渴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覺、餓了就要吃。但在那個陳述句的末尾,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好像連他自己都被這種餓的強度嚇到了。
林月轉過頭。陳默已經站起來了,身上的浴巾掉在地上,背對著陽台外面的城市廢景,赤裸地站在她面前。他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沒了——下唇的咬痕消失了,大腿根部的齒痕平了,手臂上被貨架刮出來的擦傷也找不到痕跡了。但最不對勁的是他的姿態。他站在那裡的樣子跟以前不太一樣——重心放得更低,肩膀微微前傾,脖子稍稍往前探,像一隻在黑暗中聞到獵物氣味的獵犬。他的暗紅色眼睛直直地盯著某個方向——不是看著她,也不是看著窗外,而是看著腳下的地板。好像他的視線能穿透瓷磚和樓板,看到那個距離他正下方十二米的東西。
「餓了。」他又說了一遍。
林月下意識地看向他腿間——那根雞巴還硬著,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性。他的性器硬邦邦地挺在小腹前面,龜頭脹得發紫,馬眼微微張開。但這不是性興奮,林月看得出來。因為他的眼神不對。陳默看向她時眼睛里有的那種溫度,現在收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種最原始的本能——獵食者的本能。
「不是那種餓。」陳默又開口了。他的目光終於從地板移到林月臉上,在碰到她眼睛的瞬間,那雙暗紅色瞳孔里的獵食者本能稍微退了一點——只是一點,但足夠讓林月看到他眼底還留著剛才在陽台上抱她時的那個陳默。
「我知道。你要吃的不是方便面。」
林月站起來。她的腿還有點軟,但已經能站穩了。她用浴巾裹緊了自己,然後彎下腰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銀色手環,戴上。她用手指轉了一下,金屬是溫的,貼合得剛剛好不松不緊,連一絲縫隙都找不到。
「你要吃的東西,在樓下。」
她把光屏翻到飼育任務地圖那頁,把手環對準陳默晃了晃,第一次以一個操作者的身份對陳默發出指令。林月在家當了十八年的母親,發過的指令不外乎「起床了」「吃飯了」「作業寫完了嗎」,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發過這樣的指令。但她的聲音出奇地穩,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走。」她說,「媽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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