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宴無好宴
本來打算得好好的,自己表面上不對師叔動手,實則趁著這一戰讓李晟洙「光榮戰死」一來去了自己後顧之憂,二來也多殺幾個黑道聯盟強徒。
沒想到商月玄卻似看出自己打算,前線之戰不只雷聲大雨點小,甚至一滴雨都沒下!
兩邊只是搖旗吶喊,連兵刃都沒真的出動。
在這等情況下,別說讓李晟洙戰死,就連挨上一點擦傷都沒理由可以交代。
金賢宇不由惱恨,這老天爺是怎麼做的?
老跟自己過不去,不能換個讓自己心想事成的老天爺嗎?
咬了咬牙,他還是閉上嘴。
「即便雲深閣與黑道會盟之事無涉,但唇亡齒寒,先前黑道聯盟與本盟情勢緊張時竟不見雲深閣發一兵一卒相援,實在令人看不下去。」
見金賢宇裝酒閉嘴,與他一起出席的張圭賢忙開口,徬佛想提醒眾人,即便說倒金賢宇,遠雄堡還有他在。
「加上前次盟主大喜之時,雲深閣也未派人來賀,於此種種著實無禮。本盟既破強敵,氣勢正盛,盟主何不親訪雲深閣?畢竟對方雖缺了禮數,盟主身為晚輩,可不能連夫人的出身之地都不拜訪,盟主說是不是?」
聽張圭賢說得雖似為姬平意著想,以晚輩身分上雲深閣拜望,靠著威天盟新勝之威,就算武裳盈再怎麼不喜歡他也不能一點面子不給。
但在場眾人都是人精,哪聽不出張圭賢的隱意?
若姬平意真上雲深閣,遠雄堡必是死跟活跟也要跟去,以得勝之威駕臨雲深閣,再謙和也掩不住得意之態。
對方所受的壓力本來已大,到時候遠雄堡的人再出言挑撥,以聲威強凌其上,搞得姬平意與雲深閣翻臉,遠雄堡再從中取事。
若說計確是好計,不費遠雄堡一兵一卒便可斷了姬平意一支後援,若能讓祝語涵與姬平意不睦,恐怕在歸離原里姬平意的威望也要挫折少許。
可惜張圭賢對姬平意的敵意早已擺在明面,此時再說這話,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縱有妙計也難得售,甚至連姬平意都搖頭。
「此戰之所以得勝全賴諸位之力,尤其少林派眾位大師奇襲影劍門人馬才旗開得勝,在下實不敢妄自尊大、以此居功,更不敢以此威凌旁人。」
舉杯敬了榮華大師等人易杯,飲盡杯中酒水,姬平意才接了下去。
「何況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在下實不敢對雲深閣門規之事妄下斷語,更不能倚威對雲深閣內部說三道四。即便遲早要上雲深閣拜望也是在下自家之事,與威天盟無涉,到時由母親和語涵陪同上山即可,說不定……還得請師父代為引見。」
「盟主這話就不對了,盟主之事便是本盟之事。」
姬平意雖說得理所當然,任誰都挑不出一點毛病,但張圭賢看不得與自己年齡相當的年輕人意氣風發之態,石頭裡也要榨出油來,哪榮得他就此脫身?
「若盟主失威,影響的不只盟主自身,還有本盟在外的威望。雲深閣雖僻處一方,也是武林一脈,若是墮了盟主威望豈是本盟之福?還請盟主萬勿失威,在下懇切進言,為的都是本盟的未來啊!」
「不過是為婿之身拜望語涵的師父,算不得甚麼失威。」
見張圭賢還要呶呶,姬平意不由打斷他的話。
這般為自己好的話他聽得太多,早已知道會說這種話的人,十個可能有一、兩個真的為自己好,但其餘八、九個若非心懷叵測之輩,就是以「為自己好」的名義來壓自己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是這個意思,何況遠雄堡眾人的心思哪逃得過目光如炬的他?
「即使武閣主對在下有些考驗,也是為了在下好,本盟若連點考驗也禁受不起,便稱不得武林一方之雄了。」
聽兩人競爭不止,吳羽嘴上微微苦笑,終於發了話。
「盟主說的是,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眾位大師謙退平和、佛心為懷,行事謙衝之間又哪裡傷了少林寺一點顏面?更何況……此次之戰,雲深閣也未必是一點力都沒出……莫非張少俠看不出來,擊斃馬軒的劍法與雲深閣的劍路頗有相近之處,說不得便是雲深閣的哪位長輩看不得馬軒囂張,才出手降魔伏妖……」
「這……也頗有可能。」
聽吳羽說到此點,榮華大師微微頷首。
雖說對雲深閣的武功認識不深,但以他的見識隱隱也看得出馬軒傷口上劍勢之奇。
然而雲深閣與黑道聯盟會盟在前,神秘女子和吳羽激戰之處與馬軒伏屍之所相距甚遠任那神秘女子輕功再高,除非脇生雙翅,否則無法分身,是以沒想到此處。
但他也不樂見威天盟與雲深閣敵對,畢竟這不是正邪之爭,純粹誤會罷了。
「事態未明之前,還請盟主勿妄下斷語,或許雲深閣只是不願明面相助而已。」
「藏頭露尾,女人見識。」
不屑地說了一句,張圭賢這才想到自己這話歪打正著,雲深閣可不是一群女人嗎?
但這話可不好明說,若惹翻邵雪芊,靠自己未必勝得了,現在的遠雄堡已不是全極中在時的無人可敵。
「既然有心相助,何必躲躲藏藏?裝甚麼神秘?」
似沒看到邵雪芊和姬夢盈被氣得滿臉通紅,反倒另一邊的祝語涵沒甚麼反應。
吳羽微微一笑:「天知道呢?或許雲深閣只是不想涉入江湖風波,又或是對盟主拐跑閣主大弟子仍心有不悅,這才不肯明面相助。畢竟若是夫人未嫁予盟主,現在說不定已快就任雲深閣的閣主了!其間種種皆屬雲深閣內事,旁人自難參與,不若待盟主與夫人前往省親時再一問究竟,如何?」
聽吳羽都已說得這麼明才把話頭轉給自己,擺明逼自己下決定,姬平意咬了咬牙。
雖說他不想被逼上梁山,但眼下局勢,自己只剩單獨上雲深閣省親或帶大隊人馬上雲深閣問罪兩條路可走。
縱不算雲深閣是祝語涵師門,光拂雲子、夫明軒與雲深閣的關係就注定他不能失禮,再怎麼樣都不可能跟金賢宇、張圭賢一般見識。
他點了點頭,「就……就依吳兄所言吧!」
「吳兄,你真的確定該去?」
宴席雖散,但眾人笑語依然不斷。
跟眾人打過招呼之後,離席的姬平意、祝語涵、姬夢盈與吳羽在林間漫行,姬平意皺起眉頭,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雖說方才在席間,吳羽三言兩語便將咄咄逼人的張圭賢迫回去,但也定下將來要上雲深閣拜望之約。
姬平意雖不喜歡吳羽為自己做下決定,但此事勢在必行,若不把雲深閣的事弄出頭緒來,只怕姬平意是第一個睡不著覺的人。
吳羽為馬軒驗屍時他也在場,雖不比當日看楊梃屍首時專注,但對雲深閣劍法頗有瞭解,姬平意也看得出來,出手者必是雲深閣長輩人物。
能在數招間擊斃馬軒這等高手,讓他連逃也逃不得,恐怕除了閣主武裳盈外再無旁人。
若換了初認識祝語涵的時候,聽武裳盈對付自己的對頭,姬平意高興都來不及。
可就任盟主後,便還算不得經歷大風大浪,也已不是初出江湖時候的他。
從雲深閣的種種行事便知武裳盈的意向雖難以確定,但對自己來說卻未必是友非敵。
面對這種敵意比善意重的長輩才最令人難以動作,她愈高明,將來自己上雲深閣時所面對的考驗便愈大,教姬平意豈能不驚?
伸手輕握住祝語涵微顫的玉手,感覺她肌膚微微的寒氣,顯然她也與自己想的一般,偏又阻止不了。
一來晚輩回家侍候長輩乃當然之事,祝語涵身為武裳盈首徒,姬平意又是自己丈夫,此事絕逃不得;二來雲深閣與黑道聯盟會盟之事雖未明言,對威夭盟眾人卻已是半公開的秘密。
強敵當前時還可自抑,一旦敵人退去,遠雄堡爭權心盛,哪有不把此事抖落出來的道理?
若不是吳羽將馬軒身死的秘密抖出,硬迫得遠雄堡無言以對,只怕今日宴上姬平意不好處置。
可……終究還是要面對師父嗎?
祝語涵低著頭,發寒的纖手緊緊握住丈夫,雖是一語不發,連目光都沒交錯,卻格外顯露出她對此事的懼意,連姬夢盈都不由百般憐惜。
「前輩……難道真的得去?衛……衛大護法明明就說,雲深閣不希望我們過去了……連問都沒有就堵得這般死,真是……」
「不回去不行。」
吳羽搖了搖頭,否決姬夢盈的話,卻見祝語涵頭垂得更低,幾乎已垂到胸前,握著姬平意的手顫抖愈增。
姬平意一邊輕拍香肩安撫她,一邊回望吳羽。
他雖知道不能不回,卻不希望這麼快就得去,畢竟對方心意難明,若能有人從中斡旋,武裳盈的敵意稍稍消散之後,再去也好些。
夫明軒正是他心目中的首要人選,偏偏吳羽卻已代他決定。
「現在……其實才是最好的時候。」
見姬平意目光游移,吳羽也知他在想些甚麼。
「敗黑道聯盟,斬其魁首,盟主聲威大振,表面上看來是好事,但禍福相倚,盟主雖心存仁善,總會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猜疑盟主會趁勢立威、排除異己。與其多花心思為他們釋疑還不知能不能說服他們,不若尋個理由暫時離開,以余威鎮著他們不敢妄動。畢竟沒撕破臉皮時甚麼都好說,一旦當真有人妄動,要平復便不是小事,他們……也是本盟的一分子,不好驟下重手的。」
「哦……」
雖未必全信吳羽之言,但他所說也不是無理,何況這一點姬平意事先全沒想過,給吳羽這一提,頓若醍醐灌頂,思緒一時飛揚起來。
雖未明言,但現在的威天盟里有資格被當做姬平意的異己,除了遠雄堡外還會有誰?
姬平意也知道這等蕭牆之憂最是難解,不下重手嘛,對方妄動之心始終難斷;若下重手解決,對自己的名聲會有不好的影響。
他原還算著這一戰獲勝之後,自己的聲威可以壓得遠雄堡再無異心,但從方才席上來看,這些人雖多顧忌自己三分,爭權奪利之心要斷卻是難了。
本來若趁此戰的機會讓遠雄堡與黑道聯盟互相消耗,事後再由自己收拾殘局,一來解決內憂,二來也削弱敵人,可算是面面俱到。
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即便早知道真正的戰局會在影劍門那邊發生,自己這邊不過做個樣子,那商月玄姜是老的辣,果不負黑道聯盟智囊之名,做樣子就真的只做樣子,兩邊連交手都無,削弱的只有叫喊的力氣。
姬平意不由半是同病相憐、半是幸災樂禍地體會到,金賢宇對那始終找不到機會死的李晟洙,究竟是甚麼樣的心情。
雖知吳羽暗中與商月玄聯絡才會讓今日之戰自己勝得如此乾脆,否則兵凶戰危,不到最後也不知笑的是誰,但想到沒能達成最完美的結果,姬平意始終有點不舒服。
既是如此,與其留在盟里整天跟這些傢伙勾心鬥角,還不如依吳羽所言,上雲深閣去把此事弄個清楚明白。
一來武裳盈終是長輩,這結不解不行;二來雲深閣里美女如雲,就算自己妻妾成群,那邊又是祝語涵的師妹們,怎麼也不可能多加內寵,但美女的容顏姿色怎樣也比遠雄堡那些人的臉好看些。
姬平意點了點頭,算是同意吳羽的話。
「既是如此,那就定個時間上雲深閣,好歹把此事做個解決。至於盟里的事情就交給吳兄你了,該沒甚麼問題吧?」
「這自然不行,」
吳羽笑著搖頭。
「對他們而言,我留下跟盟主留下有甚麼區別?若盟主暫離而我留著,只怕他們更容易想東想西。做事做徹,不若我陪盟主上雲深閣去吧!」
「嘖,這倒是……」
咋了咋舌,姬平意也知吳羽言之有理。
威天盟里誰不知吳羽是他最倚重的心腹智囊,威天盟至今的場場勝利多半是此人之功,就算這次面對黑道聯盟時吳羽不在場,仍難掩萬丈光芒。
自己暫離威天盟,只要吳羽還在,他的所做所為,旁人也會猜測是自己與他暗中計議,全不知吳羽這人常愛獨斷獨行,甚至連自己都控制不了他呢!
與其讓他獨留,不知會對遠雄堡乾出甚麼事來,到最後歸結到自己身上,還不如將這人留在身邊。
何況此上雲深閣十有八九不是順風順水,雖然雲深閣暗裡派人把馬軒給解決了,卻是為了殺人滅口,不代表就此選擇與自己一路。
武裳盈是堂堂的雲深閣閣主,武功之高無與倫比,與衛纖如的關係絕非自己與吳羽可比。
若她有心,即便衛纖如佔了十足的理,要護著祝語涵這點小事該還難不倒武裳盈,她卻放任衛纖如來此清理門戶,其心雖晦,卻不難猜。
更糟的是君山派融入威天盟之事早已傳遍武林,就算雲深閣處身世外也不會不知。
武裳盈仍選擇與黑道聯盟會盟,擺明連夫明軒和拂雲子的面子也不顧,就算殺了馬軒讓事情有所轉圜,也未必會選擇站在自己這邊,想必她還不能諒解祝語涵。
女人心本就難測,盛怒中的女人心更難忖度,偏偏對方還是長輩,要面對更是難上加難。
如此說來,此次上雲深閣,他若想護著祝語涵,最糟糕的可能性便是與武裳盈兵戎相見。
就算兩人輩分有隔,基於武林規矩不可能平手相爭,但以自己的本領,武裳盈要考驗自己,這一關可不好過,有個智計過人的吳羽輔佐自己總比沒有好。
「既是如此,我們就選個時候上雲深閣去吧!此事宜早不宜遲,吳兄你選個時間好了。」
心知對黑道聯盟一仗勝得僥倖,即便商月玄率軍遠去,但若不算還在威天盟作客的少林派眾僧,兩邊實力仍有差距。
如果不是商月玄還得先行安內,將馬軒的余黨清除,他還真沒這個膽量離盟他去「等時間定下來再跟我說一聲……以後這等事情,我們先商議了再辦,這樣可好?」
「這是自然。」
「此事既然定了,少林派那邊……」
「大戰方休,本盟雖無甚損折,但少林派眾位大師此次出力甚多,本盟該盡地主之誼,讓少林派眾位大師休生養息之後再定行止?」
吳羽微微一笑,「此上雲深閣既是省親便無須太多人前往,不若請夫人與夫大俠等留守本盟,代盟主招待眾位大師,避免失禮,這樣可好?」
「哦?這樣……也不錯,就這麼辦吧!」
猜出吳羽打算,姬平意雖皺眉,卻還是同意了。
雖說名望皆尊,但少林派既身在武林,又是出家僧人,本就不重享受,說甚麼招待不過虛儀而已。
但一來威天盟與雲深閣表面上是親家,實際上卻毫不親睦,威天盟大勝之後上雲深閣,若是帶了大批人馬同行,無論有多少理由都難免仗勢欺人之譏,恐怕本為修好而去卻變成挑釁;二來自己與吳羽不在,不知遠雄堡這些人想翻出甚麼風波,留下邵雪竿與夫明軒鎮壓也是不得不為之舉。
但若這麼做就真的變成只剩自己夫婦與吳羽上雲深閣,最多加個小妹。
雖說以這等人數怎樣也不構成挑釁,但沒有師父或母親在旁緩頰,變成自己得獨立面對武裳盈及衛纖如等人,就算知道自己身為盟主,這等事不可能不去面對,但真要身歷其境,心中還是難免怕怕的。
尤其……前些日子李晟洙搞出來的風波雖在威天盟里已經平息,此時此刻就算不軟禁李晟洙,諒他也不敢再生風波,卻不能保證此事沒傳到外頭去。
馬軒既讓李晟洙搞鬼,只怕也把此事傳給雲深閣知情。
想到先前段翎與韓彩蝶之間的恩怨糾結,讓吳羽上雲深閣也不知是好是壞?
若不是深知此人本領,曉得吳羽若沒幾分把握絕不會輕易涉險,換了旁人提議此事,怕早被他打回票。
「吳兄,此去你我……都得小心,等回來之後,我們再商議看看如何解決強敵……」
聽姬平意說到強敵,祝語涵和姬夢盈互望一眼,心下皆知他所說的強敵絕非雲深閣,十有八九是此戰雖敗卻未傷筋動骨的黑道聯盟。
不過這也難怪,所謂「趁他病取他命」威天盟與黑道聯盟間的恩怨糾纏只怕比當年段翎和韓彩蝶間更為難解。
好不容易趁著此回馬軒之事讓黑道聯盟不只聲勢一挫,眾家魁首也有損傷,正是大展拳腳之時,這回和平收場絕不會是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