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見面了
種種心思在腦袋里也不知轉了多久,姬夢盈這才想起來轉身,想看看洞中人何等模樣。
洞中黑暗,姬夢盈好半晌才能習慣,一看之下不由嚇了一跳,洞中之人一身青衣,盤坐枯枝雜草之間,衣裳早已破爛,發絲鬍鬚都是極長,臉孔上下遮住了一半,顯然在此處已住了許久。
尤其嚇人的是此人臉上傷痕累累,卻不是刀劍之傷,反而像是在草堆雜枝間磨擦出來的傷痕,原本的臉孔幾已不復見,只目光明亮與常人一般,若非他身邊藤蔓散置,讓姬夢盈想到若非此人出手救援,自己與娘親怕是難脫生天,這般怕人的模樣,只怕姬夢盈忍不住就要叫出救命來。
不過這人看來也知自己模樣嚇人,雖見姬夢盈嚇得後退,卻沒甚麼舉動,反而伸手在空中虛按了按,要她冷靜下來:直到姬夢盈停住身子,才放開了按在藤蔓上的手,輕吁了一口氣,向山洞深處退開了十來步重新坐下,空出了位置好讓姬夢盈進來一些。
「站進來一點,這兒山洞不深,就算你不怕冷,可若再退出去,掉下去我可未必來得及出手。」
「呃……對不住……是夢盈無禮了。」
暗地裡吐了吐舌頭,心知自己的舉動頗不禮貌,不過對方似有自知之明,看來並沒有怎生怨怪自己,姬夢盈扶著母親坐近了些,對著那人重新施禮,「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兩眼一翻,似是不想回應姬夢盈的問題,那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望向旁邊的邵雪芊,「姑娘姓姬?那這位姬夫人是姑娘的甚麼人?」
「是……是晚輩母親……」
轉過頭見母親仍然昏暈不醒,姬夢盈伸手按住母親腕脈,只覺脈象頻跳不穩、急促難定,顯然內傷沈重,不由嚇了一跳。
她雖知對方內力雄厚,母親一路護著自己,難以發揮劍法輕靈流轉的優勢,硬接敵人的雄厚內勁,傷的必然不輕,卻沒想到竟嚴重如此:偏偏姬夢盈限於年紀,又兼幼年體弱,內功底子便是扎實,功力也不足,便想救助也有心無力。
「怎麼辦?」
被母親的脈象嚇了一跳,此時此刻,兄長在外難以聯絡,以往的老家人多半已經罹難,姬夢盈再無人可以依靠,著實害怕,「前輩……可有辦法救我母親?」
「我沒辦法。」
姬夢盈話聲才落,那人便飛快無比地接了下去。
「現下的我救不了她。」
「可……可是……」
沒想到那人竟是快速無比地拒絕了自己的希望,姬夢盈淚水直流,面對著那人正要跪下苦求,卻被藤蔓卷上身來,想跪也跪不下去,只聽得那人慢悠悠的話語傳來,「看看清楚……身為棲蘭山莊之人,你該看得出來這是甚麼東西,這樣子的我如何有辦法運功救人?」
聽他這麼一說,姬夢盈抬起頭來,淚水盈然的美目看清了那人,只見他雙肩處兩只龍頭形貌栩栩如生,那東西姬夢盈從小到大也不知看過了多少回,自是一看就知那便是家傳的金龍刺。
心知家傳這金龍刺威力非同小可,不是尋常暗器,加上刺入的部位又是琵琶骨要處,配合上棲蘭山莊的秘傳手法,中招者功力難以運行,便有十成功力最多也只能發揮得三、四成,也不知此人究竟做了甚麼事,才會被金龍刺所傷,甚至困在此處,也不知有多久沒見天日了。
想到此處,姬夢盈這才發現,方才纏卷自己腰間的藤蔓雖是靈動無比,力道上卻頗弱,若非變化巧妙精微,使勁的法子又頗為高明,頗得道門心法借力化力之效,怕也救不得自己母女。
想來多半是此人中了金龍刺後難以施力,只能專心在力道變化的巧致上頭,這藤蔓用以摘物取物再方便不過,但要說到以內力救人,那是毫無取巧可言的真實本領,以他這樣卻是在所難能。
「不若我們交換個條件?」
見姬夢盈呆在當地,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那人不由苦笑出聲,「姑娘助我起出這金龍刺,我便助姑娘施救令堂。真要說來,這金龍刺用的是秘傳手法,若非棲蘭山莊之人使用拔刺手段難以拔除,我若強行拔了這刺,傷及經脈只怕也無法救人了。」
「這……這個……」
知道此人所言在在屬實,身為棲蘭山莊中人,姬夢盈自是知道這家傳手段的威力,只是此人身分不明,被家中長輩以金龍刺所傷,多半也不是好人,如果自己隨隨便便拔了這金龍刺,去了他附骨之蛆,此人猶若神龍出困,也不知會鬧出甚麼事來?
但比之那不可見的未來,此刻的邵雪芊眉目緊皺,面容扭曲,似甚為痛苦,想來這內傷也真是嚴重,姬夢盈思前想後,也真是沒有他法可想,便是飲鴆止渴,也非得如此不可了。
「既是如此,夢盈便為前輩拔了這刺。只是……只是事後,還請前輩萬勿走入邪道……」
「你呀,也真是可愛。」
那人搖了搖頭,嘴角泛起的苦笑就連鬍鬚也掩之不住,顯然覺得姬夢盈的話甚是可笑,目光卻是柔和。
「若我是善人,不同你說也不會走入邪道:若我是惡人,輕諾寡信,事後姑娘也拿我沒法,這等無聊的問答你也會信,想來姬園老……相心來你家中的長輩,該當對你的天真很傷腦筋吧?行走江湖這樣子可不行……」
「這……」
沒想到話才出口,便被此人嘲諷了一番,姬夢盈臉兒通紅,卻是無話可駁,這般天真的性子家裡人早已知道,只是母親向來護短,最多只是說說她而已,加上姬夢盈的天真還沒出甚麼大差錯,旁人最多也只偷笑而已,倒不真的當回事,她自己自然也不會想要改,只是每次被人當面提起,又羞又氣的臉紅耳赤而已。
只是此刻姬夢盈也沒多少辦法可想,畢竟以自己這點微薄功力,護身驅寒綽綽有餘,要施功救人卻是還差得遠,眼下也只能靠眼前此人救助娘親,偏他又挑明瞭有反口的可能,讓姬夢盈更不敢輕下抉擇,一時間怔在當地,眼光在此人和娘親身上來回跳著,不知如何是好。
見她還在考慮,那人搖了搖頭,似對眼前這小姑娘優柔寡斷的性子頗為不喜,但這般年輕,想來毫無江湖經驗的小姑娘,也真難要求她決斷明快。
那人雖是不住搖頭苦笑,目光中卻沒有幾分嘲弄之意,更多的卻是趣味:他緩緩站了起來,走到姬夢盈身邊,「小姑娘好好考慮,我先幫令堂號號脈,如何?」
「嗯。」
點了點頭,讓開了位子。
一來身為江湖中人,至少沒有道學家那般重視男女之分,不會連手足接觸都避之若蛇蠍:二來姬夢盈正自傷神思考,也真沒太多閒工夫來管這人的行動:更重要的是有人陪著自己為娘親的傷勢憂心,讓姬夢盈好歹也覺得有些依靠,自不會抗拒。
「嗯?這是……」
手指才剛放上邵雪芊的皓腕,那人便輕輕咦了一聲,將姬夢盈亂走的心思也引了過來,她見此人眼中頗帶猶疑,不由得偏了偏頭,問出了聲音,「前輩……娘的傷怎麼了?」
「這傷勢……」
看姬夢盈滿臉擔心,那人勉強忍住了搖頭的習慣,揮了揮手示意她放心,「令堂受掌雖重,但看來沒有全受掌力所摧,對手該是隔空發掌,所中最多五成力道,真要說起來……這傷勢雖重,還可拖上了一兩天。只是這傷勢……卻是怪異……竟是「洪濤無盡」的掌力,這可就奇了……小姑娘,石漸這幾年來可曾負傷?功力進展如何?」
「是……是「洪濤無盡」?」
聽此人言語,姬夢盈不由吃了一驚,即便沒甚麼見識閱歷,她也知道「洪濤無盡」是三叔石漸的獨門掌訣,霸道強悍已極,難不成那黑衣蒙面人便是三叔?
不過仔細想想,姬夢盈便知不對,先不說前些日子石漸遠行關外,去找他的老友處理一些雜事,此事在江湖上早非秘密,光只是身材就不對,石漸形貌獨特,身子不若一般武林人魁梧雄壯,比自己還要矮小個幾分,那黑衣人卻是正常身材,這等身形差距,可不是甚麼易容之術可以以假亂真。
她搖了搖頭,「三叔沒甚麼事啊……雖說夢盈看不出三叔功力如何,可卻從不曾聽說三叔有甚麼傷勢,照說功力進展該是正常。前輩……這真是「洪濤無盡」掌力沒錯?」
「若論掌力是沒錯,只是……威力頗有不足,便是對方不想下殺手,也太輕了些……」
搖了搖頭,那人似也知道石漸的形貌特異、難以假冒,尤其從姬夢盈的神情看來,她對敵方並不熟悉,想來該當是旁人所為,「而且勁道頗失純粹,沒有石漸本人的精純,該當是旁人半路出家習練……」
「是嗎?原來如此。」
聽此人所言,姬夢盈不由得吁了一口氣,就算是再微小的可能性,若此次之事當真是石漸所為,她可真難受得很,天底下沒有甚麼事比兄弟鬩牆更加親者痛、仇者快的了。
何況聽此人所言,那黑衣人偷練的「洪濤無盡」掌功遠遠沒有三叔那般厲害,她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心來,畢竟三叔雖說身材瘦小,卻也因此練功頗勤,那掌功可真是厲害,若論霸道威猛當真是少有匹敵者,娘親不以功力見長,若真挨了三叔一下,可真是難以處理。
「別那麼早就放心了。」
見姬夢盈如此模樣,那人苦笑了一下,年輕小輩就是這點最糟,永遠搞不清楚輕重緩急,「雖說此人掌力之威不若石漸高明,但他功力深厚,使來也似模似樣:何況這一掌已有「洪濤無盡」功力真傳,霸道之氣透筋竄脈,只遜本人一籌,若不及早處理,遷延時日後便能痊癒,可要養復元功也是不易,「洪濤無盡」的厲害,小姑娘應該比我更清楚得多。」
「這……這個……」
聽此人這麼一說,姬夢盈鼻頭一酸,幾乎又要流下淚來。
她雖知此人這般言語,便是要迫自己早下決定,但便不說這決定如此難下,光看娘親受苦如此,身為女兒的也不能不心疼,對那黑衣人更多了一絲怨憤:畢竟此人說的沒錯,「洪濤無盡」的威力之猛,身為威天盟之人姬夢盈自是明白,娘親因自己而分心挨了這一記,能不當場喪命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既是如此,夢盈答應為前輩拔刺便是。」
思量許久,姬夢盈終於下了決定,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金光閃閃的龍頭,暗自運上家傳秘法,想要將金龍刺拔出,只是她氣虛力弱,身子不住嬌顫,就連拔刺的手又不住顫著,光看就真的頗為嚇人,連那人都不由搖了搖頭。「先鬆手吧!放輕鬆一點,否則你把我經脈弄傷了,就更救不了人啦!己他伸手輕按,將姬夢盈纖巧柔弱的玉手從龍頭上移了下來,姬夢盈這才看到,雖說指甲留的頗長,但此人雙手潔淨修長,絕非毫不清理的困頓之相:直到此時她才發現,此人雖是衣衫破陋,僅僅勉有敝體之能,身上卻並不骯髒。難不成困在此處,這人還有辦法清理自身?
「這……這是……」
見姬夢盈雙目盯著自己雙手發怔,那人微微一笑,似是看穿了姬夢盈的疑惑,「這山洞雖小,裡頭卻是曲徑通幽,那方大石之後別有洞天,否則我久困於此,別說骯髒難忍,就算餓也餓死了。小姑娘若能帶著令堂從那兒出去,說不定可以找到旁人醫治令堂,只不過……我試著走過一次,雖然有路下山,可要到山下有人煙之處,至少也要個兩、三天,令堂的傷勢……可未必撐得住。」
「是……」
仔細看看那人肩上傷處,姬夢盈不由吃了一驚,心中更添憂悒,甚至……還有些憐意。
金龍刺入骨之疼,想必不會好受,加上那人肩上傷處浮腫,顯是因為雖著力清潔,卻是許久難以拔除,金龍刺與肉體結合,傷處膿血不少,要說苦處也真是夠苦了,「這……傷了多久了?」
「滿長一段時日了。」
輕輕吁出一口氣,那人笑了笑,也不知是故作平靜,還是真沒把這傷勢放在心上,「放心,每隔一段時間,我便試著輕拔幾分,不創及經脈為止,所以這刺雖深,卻沒有與身體密合,只要小心些拔,便不會傷筋動骨。不過你拔的動作可得順快一些,不然把我痛昏了,可就未必來得及救人。小姑娘還是先喘口氣吧!這樣下去你不擔心,我可得擔心了。」
「這樣啊……」
看他神情不似作偽,雖知此人受此苦刑,多半是罪有應得,畢竟施用的自家長輩可不會隨隨便便就用金龍刺對付旁人,非是造孽之人更不會被禁於此處,但金龍刺入骨之疼本已難忍,又耽了這麼長一段時日,光想就覺得痛了,這人再造甚麼孽也償得夠了,姬夢盈不由憐意大升,纖手輕輕地觸及傷處,動作盡力放緩,似想撫平那傷痛的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