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風暴前夕
相對於東熠別的管區來說,月亮城的地位超然而不可替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的價值甚至可以與首都熠京相頡頏,因此在這座重要城市裡任職的軍政要員,相對其他管區的平級官員來說,總要在無形中高人一等。
每屆熠京的高層要人中,總有相當數量的高官是從月城產生,從另一層意義上來說,擔任了月亮城的高等職位,便等同於竪起了通往熠京核心的天梯,這對於每一個注重軍政生涯的人來說,無疑是個邁向成功的快捷方式。
雖然現在月亮城勢均力敵的二號人物衣色將軍和裴將軍正分庭抗禮,但無疑的,這其中衣色將軍智能更高一籌,因他目前擔任的正是軍督這與熠京關係敏感接近的職務,而這將在爭取熠京方面的支持上產生重要影響。
反觀裴將軍——唉,真是老糊塗了,居然沒有想過,一旦失去了離字淒大老這個依憑,他將會永不翻身呢!
明天。
根據氣象預報,明天將會是一個晴空萬里陽光燦爛的好日子。
晨曦微露時分,一向以優雅氣度聞名的月亮城就開始忙碌騷動了起來。
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一件關乎每個月城人的重大事件就要發生,面臨這件大事,任何月城人都無法保持一顆平常心。
他們激動。
他們興奮。
他們疑惑。
他們猜測。
這件事情就是——月城大老的誕選。
從很多年以前,不,確切地說,應該說是從一百年以前,月亮城就沒有大老。
當然,除了少數仍然有心的上了歲數的人仍然會記得外,其他月城人並不會去耗費腦力思考為甚麼別的地方都有大老,而月亮城卻會如此長的時間都將這個尊崇的位置虛置。
甚至在大部分不知究竟的人心目中這樣認為,造成這樣的局面,正是因為月亮城同其他管區不一樣的地方——雖然沒有大老的坐鎮,但月亮城依然保持著東熠明珠不可替代的卓然地位。
可是就在今天,月亮城卻要選出百年以來的「大老」了!
這如何不讓月城人感到興奮和刺激呢?
僅僅提前一天的工夫,「大老將要誕選」的驚人消息便通過無所不在的信息傳媒傳到了月亮城的每個角落;與此同時,集群大技術的存在,更令一切慶祝的排場都悉數迅速妥當就位。
一天的時間,整座月亮城便進入了節日才有的繁華盛大。
而月亮城人的優越素質也在這刻表現得淋灕盡致——沒有一個人因為事件的突然發生而慌了手腳,「從容大度」這一優秀的性格元素已經溶入了他們的血液之中。
雖然表面上看去每個人都較之平時忙碌了許多,行色也匆疾了不少,但整座城市仍然井然有序,沒有一絲一毫的混亂發生——唯一給人的印象便是,這座城市充滿了昂揚的朝氣。
月城人的思想是多變的,是充滿激情和幻想的。
但是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里,他們的腦中卻無一例外地被一個念頭統一了起來,這就是:
新的大老會是誰呢?
是勇猛剛烈的裴將軍,抑或是溫和若水的衣色將軍呢。
每個人都在心裡猜測所有人選中這擁有兩個最大可能性登上大老寶座的將軍。
有史以來第一次,月亮城關閉了對外界的出入口。
由於擔心遊人太多,導致慶典的場面出現失控,以梵衣色為首的軍方便做出了兩個決定:一是將醖釀已久的「誕選」縮短公開宣佈及正式開始之間的週期,定為一天,以避免大量的外界遊客得到消息後蜂擁而至;二是在關閉城市入口之後,所有的內外人員,除去身份特殊的相關者,一律只出不進,以減輕城市的管理壓力。
至於慶典對外界的公佈情況,則由衛星進行實況轉播。
但即便如此,仍有大量的外地遊客因為月亮城開放的媒體信息聞風而動,不少人更是千方百計地尋求進入的途徑。
賄賂、懇求、偷渡事件自前一天消息公佈後便開始充斥著城市包括水陸空在內的每個入口。
而梵衣色這方早已經計劃好的商業運作也正式啓動,大量的紀念品從太陽照亮城市的東方開始,便進入了潮湧般的販售與搶購。
百年一遇的商機終於在這天發生了井噴現象:由於一切有關的商品均為限量,導致外地資金如潮水般洶湧而來,拚命地、不可遏止地填塞著月亮城的財政口袋,令整座城市裡的財管人員成了唯一無法離開崗位出去一睹這百年盛事的受害者。
站在月亮城市政大廈二十層的窗前,望著整座城市的湧動,梵衣色的臉上沒有一絲躊躇滿志的痕跡,近百年的等待,早令他的心志堅忍無比,面對這刻的盛況,他心若止水。
百年的苦心經營,在今天終於得到了應有的報償。
但只不過是一個新的起點,新的開始而已。
對於人類壽命應神話的預言而不斷地延長這一事實,每個人類對於自己漫長的人生未來也提出了不同的期望值。
而他,梵衣色,月亮城未來的首席執政官,大老,也無一例外地將自己的人生目標進行了定位,這就是:擁有強權、統治世界!
當然,他深知在這個世界上有數不清的人都和他有著同樣的想法,要不然熠京那些官員也不會勾心鬥角,而遠在地球另一端的西星也不會天天爆出政治醜聞了。
對於那些人來說,他梵衣色沒有甚麼特別的。
但是有一樣東西,經過多年的堅毅錘鍊後,相信沒有一個人及得上他,這就是耐心。
為了眼前的這個位置,他可以等上一百年,同樣的,為了下一個更高的目標,他還可以付出一百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心血!
他還知道,自己必須隱藏得更好一些。
這種隱藏與一般人的躲躲藏藏不一樣,而是更加符合自己人生每一個階段的不同身份,將個人的真實想法完美地融合到日常的每件事情上,卻不需特別的外露張揚——這便是所謂的「大隱隱於朝」。
這個舊元世紀的上古哲學——擁有真正抱負和野心的人的哲學,正是他最為欣賞和實踐的人類思想精粹。
今天的天氣真好……
相對於年齡二百多歲、已達平靜不波境界的梵衣色,僅有四十歲出頭的刀奪烽卻始終無法按捺住激蕩的情緒。
從昨天衣色將軍宣佈計劃正式啓動到現在,他都沈浸在強烈的興奮之中,以至於為了平緩這不正常的心態,他還不得不在自己的休息室里一連撲在四個美女的身上發了一番,否則他真的怕自己多年鍛造出來的冷酷心境會被越來越高漲的狂熱所淹沒!
一切都很正常。
所有相關人等的表現都跟平常沒有甚麼大的分別。
在議會大廳里的裴將軍看起來仍是高深莫測的樣子,但是他知道,這只不過是老頭子在維持自己沒落的尊嚴做出來給人看的形象而已。
卓映雪還沒有到會。
不過她已經對這件事情構成不了任何的威脅了——根據諜秘偵測彙報,從昨天起,她就沒有出門,甚至連對外通訊都中止了,似乎是對一切都已絕望。
至於大廳里裴將軍一系的其他將領,現在也都個個神情凝重,似乎對莫測的未來有了不祥的預感一樣——特別是那個紈子弟卓楚瞑——聽說最近他與阿鈴靠得很近,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些甚麼,有意向衣色將軍示好。
不過從現場的影像來看,好像他的表情最為不正常,最為緊張——哼,沒有用的男人,始終不可能有足夠的膽識去面對任何突發的事件!
……哦,對了,自己怎麼就忘了還有一個人呢?
這個微不足道的傢伙,還曾經給自己造成不小的困擾哩!
天開語,這個蟲豸一樣的東西,居然也從這件事中得到了不少的甜頭——不過很快地,他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恐怕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不該是自己得到的東西,硬要強行獲取,是要付出昂貴代價的,而這個代價,最終可能就是他的生命。
……唔——不要再去想那個曾經令自己不快的傢伙,還是想想美好的將來吧!
嗯……
根據計劃,衣色將軍上台之後不久,自己便會順理成章地坐上二號位置的寶座,緊密地圍繞在新大老的周圍,輔佐他,拱衛他。
一切為實現這一目標而承受的屈辱,都將隨著自己職位的升高而一掃而光!
接下來,就是不停地努力,爭取各方面的力量支持,培植出自己的勢力來,然後……
天!
自己在想些甚麼啊!
腦中突然間跳出來的那個大逆不道的念頭登時令刀奪烽嚇了一跳!
這種念頭還是在萌芽狀態趁早打消的好,可千萬不能讓衣色將軍看出來,否則……
想到梵衣色綿里藏刀的毒辣手段,刀奪烽抑制不住地打了一個寒噤。
真是該死,自己怎麼會想到篡權奪位上面呢?
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休說衣色將軍在東熠軍中各階層的勢力是如何的龐大與錯綜複雜,便是以他三百年的武學修為,恐怕對付他刀奪烽這種角色就像捻死一蘋螞蟻一樣容易吧!
聽說衣色將軍的修為已經深不可測——普通的軍武十階不太好衡量,因為聽說最後第十階的標準已經近乎於當前新元科學測定的人體物理極限了!
如果按照《天機錄》里的層次,他想必應該屬於那種「大天穹」的級數了吧!
暗運心法,將周身沁出的那層薄薄的冷汗揮發乾淨,刀奪烽重又恢復了冷靜。
再有想法,也得等衣色將軍離開人世——儘管人類的壽命正不斷地延長,但是不代表一個人會永遠不死!
想到這裡,刀奪烽的嘴角輕輕浮現出一抹大有深意的微笑。
只要保持目前與衣色將軍的良好關係,一心一意地做好他的走狗僕從,那將來的一切,還不都是自己的嗎?
正午時分,陽光最為燦爛奪目的時刻,月亮城的市政大廈的頂層議會大廳里氣氛莊嚴,悠揚雄渾的音樂聲平緩地流淌在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提醒著在場的官員們身處的是個甚麼樣的地方。
除了卓映雪,月亮城每一個有資格出席議會的達官貴人均盛裝赴會,急不可待地欲親眼一睹虛席了一百年的月亮城「大老」的誕生。
而在八角形市政大廈的外部,正依照整座大廈的八幅外牆立面,自懸浮在空中的飛行器上投下了八扇巨大無朋的全息空間影像,以方便來自月亮城四面八方的居民們圍繞大廈觀看整個誕選的空前盛況。
整個東熠的所有媒體,更是間接地通過這八幅全息空間影像來向人們傳遞這個百年一遇的重大新聞訊息。
影像上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閃過那些月城人熟稔的政客們的臉,最終一左一右切換定格在兩個人的面上:裴將軍和衣色將軍。
畫面重新恢復到半全景。
美麗的梅伊爾院士兼本屆議會議長伊芙琳飄逸著銀色的長髮,儀態萬千地走上了發言台。
在長達三個鐘頭的時間里,集美貌智能於一身的院士議長以其動人悅耳、極富感性的聲音向與會的所有貴胄議員們回顧了月亮城的光輝歷史。
就在伊芙琳神采飛揚聲情並貌地敘說時,刀奪烽仍不忘自己的職責,一雙銳利的目光來回地掃視著場內每一個人的表情和舉動。
令他奇怪的是,卓楚瞑始終表現得不太正常,臉上的焦慮一直無法掩飾。
隨著伊芙琳的演說,卓楚瞑的神情也越來越焦躁,並且還時不時地低頭看一下手腕,似乎是在計時一樣。
——這個傢伙,一定是有甚麼約會,不是吃喝遊戲,便是跟女人幽會……哼,果然不脫紈子弟的本色,在這種重大事件的面前,居然還有心思顧及別的事情!
終於,刀奪烽發現,卓楚瞑似下了決心一般,臉上的表情突然間變得異常堅毅,再沒有了一絲一毫的焦慮和徬徨。
他這是……
刀奪烽正驚疑不定時,卻見卓楚瞑悄悄地彎了下身子,然後在扶手下面輕輕撥弄了一下,怎麼?
他要離開大廳會場嗎?
果然,只見卓楚瞑的身子開始輕巧地就地沈了下去,轉眼間他原先的座位上便出現了一個空位的平面,顯然是卓楚瞑通過升降道離開了這裡。
咦……他想到哪裡去呢?難道真是去赴約嗎?
心中這個念頭一閃,刀奪烽立即輕輕地振動喉部,以貼身的感應裝置將命令無聲地發了出去:「你們立即調查一下卓楚瞑將軍要到哪裡去,將結果盡快呈報上來!」
「是!」分布在整座大廈的諜秘立即通過微型無線耳器響應道。
這傢伙,難道真的無視於「月亮城大老誕選」這一關乎每個月城人命運的重要事件嗎?
哼!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報告將軍,卓楚瞑將軍是去方便了……」不消一刻,耳內便傳來了諜秘的回報。
原來是這樣啊……
刀奪烽的臉上重新露出了對卓楚瞑的譏誚微笑。
同時心中不屑道:「對一名身為將軍的武者來說,連最原始的生理機能都無法控制自如的話,那只能說他的無能已經到了何種嚴重的程度了……唔,看來大局定下後,得好好整頓一下軍部人事浮濫現象了——絕不能讓濫竽充數者再混跡其中!」
沈浸在即將成功的滿足感中的刀奪烽,頭一回大意了一次。
他沒有注意到,第二次向他彙報的諜秘的聲音,已經與第一次的諜秘有了不同……
誕選大會仍在順利地進行著,卓映雪和卓楚瞑的缺席,並未對全局產生甚麼影響,議會大廳里繼續保持著肅穆莊嚴的氣氛。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原本艷陽高照的天空,正開始一點點地陰暗下來,縹緲的雲層正漸漸地從遠處的天際向這裡匯聚……
一場強烈的暴風雨正開始在月亮城的上空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