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黃雀在後
林淵拖著那個磨舊了邊角的黑色雙肩包，肩帶勒在T恤上，印下淺淺的汗痕。
包不重，卻像揣著沈甸甸的秘密——筆記本、錄音筆，還有幾張揉皺了邊角的採訪提綱，是他此行的表面理由。
南京南站的穹頂下，人聲鼎沸，夏日的燥熱裹挾著汗味、快餐味和塵土的氣息，從敞開的閘口一股股湧進來。
他低頭，手機屏幕的光刺在眼底：南京南至北京南，18：00。
離發車還有一陣，他尋了個靠近巨大落地窗的角落，金屬座椅冰涼地貼著腿。
耳機塞進耳朵，低沈的薩克斯風流淌出來，試圖蓋住周遭的喧囂，也試圖安撫他心底那片被「客戶」電話攪起的、無法平靜的漣漪。
列車啓動，窗外的江南水鄉被速度拉成模糊的綠色長卷，漸漸被華北平原更遼闊、更粗糲的土黃色取代。
林淵靠在微涼的窗玻璃上，目光失焦。
那個電話里的聲音，低沈得像是刻意壓著嗓子，每一個字都帶著刻意的疏離——「頂流女明星」、「私密任務」、「百子灣」，徬彿一團迷霧。
林淵反復咀嚼那幾個關鍵詞，試圖從優先的信息里盡量榨出點線索，卻徒勞無功。
百子灣，就那麼一個模糊的地標，成了唯一的錨點。他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決定暫時擱置這無謂的揣測。
晚上十點整，高鐵滑入北京南站的懷抱。夜風帶著北地特有的涼意，瞬間捲走了車廂里沈悶的倦怠，讓林淵精神一振。
他沒有加入出租車排隊的蜿蜒長龍，熟稔地匯入地鐵4號線的人流。
車廂搖晃，光影在疲憊的面孔上明滅。然後在西單換乘1號線，車廂更擁擠了些，帶著一種屬於帝都深夜的、獨特的疲憊感。
終於在四惠站下車，步行穿過立交橋下略顯昏暗的街道，回到位於東四環邊上那個租住的家。
鑰匙轉動，推開吱呀作響的老舊防盜門，一股熟悉的、帶著塵埃和舊書味道的冷清撲面而來。
林淵隨手把背包扔在沙發上，發出悶響。啪嗒一聲，老舊的吸頂燈亮起，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黑暗，照亮了牆角那個頂天立地的書架。
上面塞滿了厚重的歷史典籍，幾本阿加莎·克里斯蒂和雷蒙德·錢德勒的偵探小說被擠在顯眼的位置。
他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書脊，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弧度：「呵呵，歷史沒研究透，倒先沾上偵探的邊了？」
林淵搖搖頭，徑直走向狹小的衛生間，打開那台需要預熱的熱水器，等待水流衝刷掉一天的塵埃與旅途的疲憊。
溫熱的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包裹住身體，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鬆弛了一絲。
林淵閉上眼，水珠順著睫毛滑落。在一片氤氳的水汽中，程紗的笑臉毫無預兆地清晰浮現。
他想起上週五的傍晚，也是在這狹小的空間外，程紗非要擠進來幫他刮鬍子。
她踮著腳，神情專注得像個小學徒，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下頜，帶著她常用的、清甜的橙花香氣。
泡沫不小心蹭到她鼻尖上，她咯咯笑著，眼睛彎成月牙，像盛滿了碎鑽的星湖。
他忍不住低頭去吻她，結果兩人手忙腳亂，差點把剃須泡沫弄得到處都是。
還有那個擠在舊沙發上、用投影儀看老電影的雨夜，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屋內只有屏幕的光影變幻和他們依偎在一起的體溫。
程紗總愛在他看得入神時，偷偷把冰涼的腳丫塞進他懷裡取暖，然後在他抗議的低呼中，得意地笑彎了腰……
此刻，這些碎片般的甜蜜，此刻在熱水的衝刷下，帶著溫度湧上心頭，卻又被眼前這樁不明朗的「任務」蒙上了一層薄紗。
林淵甩甩頭，關掉水閥。擦乾身體，裹上浴巾，濕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
他坐到床邊，拿起手機，指尖在程紗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按下了撥號鍵。
他想問問她，畢竟女孩子對娛樂圈瞭解更多，所以程紗是否對這個神秘的「頂流女明星」
有所耳聞？
「嘟——嘟——嘟——」
單調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空曠。
響了許久，直到冰冷的電子女聲響起：「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林淵皺緊眉頭，屏幕上的時間顯示著22：58。
這麼晚了？但以他對程紗的瞭解，除非有特別重要的通告或緊急採訪，她很少不接電話，更不會在這個時間點……
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像細微的電流，悄然竄過心頭。
他喃喃低語：「還在忙嗎？還是……」
他放下手機，那點不安被強行壓下。
也許只是手機靜音了，或者太累先睡了。
他換上乾淨的T恤和短褲，把自己摔進略顯僵硬的單人床里。
天花板上，一道蜿蜒的舊裂紋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窗外，屬於北京的夜色更深沈了，城市的喧囂被厚厚的玻璃和窗簾隔絕，只剩下床頭櫃上空調低沈的、持續的嗡鳴，像某種背景噪音。
他閉上眼，試圖放空，腦海裡卻固執地切換著畫面：百子灣路霓虹閃爍的街景，咖啡館模糊的輪廓，以及那個即將揭曉身份的女明星——李亦菲。
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巨大的流量漩渦和數不清的秘密。
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
破碎的夢境光怪陸離：他徬彿站在南京斑駁的古城牆上，腳下是護城河幽深的河水，耳邊卻交織著明末將士的吶喊與當代狗仔隊追逐明星時相機快門的瘋狂「咔嚓」聲，還有無數模糊不清的、關於李亦菲的八卦低語在風中飄散……
半夜，他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手機震動驚醒，心臟在胸腔里猛跳。
屏幕上只是一條無關緊要的APP推送。他煩躁地揉揉眼睛，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重新沈入那並不安穩的黑暗。
清晨六點，鬧鐘準時發出尖銳的蜂鳴。
林淵睜開乾澀的雙眼，窗外深藍色的夜幕正被一點點稀釋，透出一種清冷的淺灰。
他起身，拉開那層薄薄的窗簾，北京的清晨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帶著顆粒感的霧靄中，遠處高聳的寫字樓只剩下模糊而冷硬的輪廓。
簡單洗漱後，廚房裡響起了咖啡機低沈的運作聲。
他端著一杯濃得發黑的美式坐到小餐桌旁，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刺激著尚未完全蘇醒的神經。
他劃開手機，點開那個沒有頭像、暱稱只有一串亂碼的「客戶」發來的微信。
信息依舊言簡意賅，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百子灣路XX號，『靜隅』咖啡館二樓。深色衣服，低調。」
林淵默念著地址，又抿了一口滾燙的咖啡，那極致的苦澀在舌根蔓延。
「低調？」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沈了沈，「看來這趟渾水，比預想的還要深。」
七點半，他換上那件質感尚可的深灰色亞麻襯衫和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直筒牛仔褲，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又不失沈穩。
再次檢查背包：筆記本、兩支錄音筆（一支備用）、充電寶，確認無誤。
他站在穿衣鏡前，用手指隨意梳理了一下微濕的頭髮，鏡中的男人眼神帶著一絲審視，確保自己足夠「低調」卻也體面。
出門前，他再次拿起手機，撥通程紗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的，依舊是那冰冷而冗長的忙音，最終歸於沈寂。
他眉心的褶皺更深了，那一絲清晨被咖啡壓下去的不安再次翻湧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甩甩頭，像是要把這莫名的憂慮甩掉。
「別瞎想，她大概……真的在忙吧。」他低聲對自己說，鎖上了門。
百子灣離他的住處不算遠，地鐵6號線幾站的距離。
他特意錯開了早高峰的恐怖人潮，九點多才不緊不慢地出發。
地鐵車廂里空了不少，他倚著連接處的金屬扶手，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隧道壁燈，明滅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陰影。
與此同時，林淵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備課」。
李亦菲，這個名字幾乎是近幾年娛樂圈風暴的中心。
從幾部現象級爆劇的女主角，到成為頂級綜藝的常駐MC，她的名字永遠與熱搜、流量、爭議捆綁在一起。
美貌、演技、緋聞、人設崩塌的傳聞……她的私生活是無數鏡頭和話筒覬覦的寶藏。
但這次的任務……
林淵的直覺在報警，這絕非尋常的八卦挖掘那麼簡單。
那個神秘客戶要的，到底是甚麼？
咖啡廳昏黃的燈光下，張翰和程紗並肩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桌面上擺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串複雜的代碼和一個模糊的監控畫面。
畫面中，李亦菲正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張桌子前，手裡拿著一杯拿鐵，目光不時掃向咖啡廳入口，神情帶著幾分戒備。
她的對面空著，顯然在等人。
張翰低頭瞥了眼屏幕，壓低聲音對程紗說：「這傢伙警惕性真高，你看她那眼神，跟老鷹似的。」他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調整了一下監控角度，試圖捕捉李亦菲更多的細節。
程紗皺著眉，盯著屏幕，語氣里帶著點焦躁：「信號穩定嗎？別到關鍵時刻掉鍊子。」她耳朵里塞著一隻微型耳機，裡面傳來輕微的電流聲，那是他們臨時架設的監聽設備正在工作。
「穩得很。」張翰咧嘴一笑，手指敲擊鍵盤，屏幕上跳出一串數據，「我這技術，監聽整個百子灣都沒問題。倒是你，確定咱們沒被她發現？她這陣子說要找私家偵探，查最近誰在跟蹤她，指的可就是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