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是林默的內褲,歡迎你來到這個家
「咔噠。」
門鎖開了。我握住門把手。正準備推——
隔壁鄰居的門開了。
「——」
我整個人僵住了。像被按了暫停鍵的AV男演員。不對。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正在犯罪的、被當場抓獲的、社會性死亡的AV男演員。
老王。
四五十歲。
獨居。
養了一隻橘貓。
平時喜歡在樓下跟人下象棋。
每天七點起床遛貓。
凌晨四點四十。
他不應該起床。
他不應該遛貓。
他不應該開門。
他不應該看見我。
但他開門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秋衣。
褲子是深灰色的棉睡褲。
腳上趿拉著一雙人字拖。
手裡拎著一袋垃圾。
垃圾袋是黑色的。
和他臉上的表情一樣——黑。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
蘇念在我懷裡。
準確地說。
我的右胯頂著她的左胯。
我的肚子頂著她的肚子。
我的胸口貼著她的胸口。
她的後背貼著我家防盜門。
我的左手還摟著她的腰。
我的右手剛從鎖孔里拔出來。
鑰匙還捏在手裡。
她的兩條腿懸在半空。
小皮鞋搭在一起。
外套袖子空蕩蕩地垂著。
黑色口罩遮住了她下半張臉。
但露出來的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大。
亮。
濕。
紅。
老王的目光從我的臉上。
移到蘇念的臉上。
移到蘇念的口罩上。
移到蘇念空蕩蕩的袖管上。
移到我摟著她腰的手上。
移到我捏著鑰匙的手上。
移到我們兩個之間那條完全不存在但此刻比存在還明顯的——縫隙。
他眯起眼睛。那個眯。是中年男人特有的、經過歲月沈澱的、洞悉一切的、曖昧的、帶著問號的、讓我想當場跳樓的——眯。
那個表情。
那個「我活了四五十年甚麼沒見過」的表情。但瞳孔里寫的分明是「我活了四五十年還真沒見過這個」。
然後他的嘴角開始往上走。
那個弧度。
很慢。
很慢。
像是有人用零點兒五倍速在播放「笑容逐漸浮現」的表情包。
左邊嘴角先動。
然後是右邊。
最後整張嘴咧開。
露出了一顆金牙。
——金牙。
——老王你甚麼時候鑲的金牙。
——不對。現在不是想金牙的時候。
——現在的重點是。
——你看到了甚麼。
——你看到了多少。
——你看懂了多少。
「小林?這麼晚回來?」
老王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或者根本沒睡的、或者根本不需要睡的那種、中年男人特有的磁性。
我的心跳——我發誓——超過了人生巔峰。
高二體育課跑完一千米之後的那種。
不對。
比那還快。
因為跑完一千米我會死。
但不會社死。
現在我會。
「啊。老王叔。那個——嗯——」
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變形了。像青春期變聲期還沒過完的、被掐住脖子的、快斷氣的公鴨。
「高考。快高考了。溫書。溫書到通宵。通宵學習。學到現在。對。就是這樣。」
——好。很合理。非常合理。一個男生帶一個女生回家過夜。因為宵禁。因為高考。因為溫書。
——林默。你聽聽自己在說甚麼。
——凌晨四點。
——你溫的是甚麼書。刑法嗎。
老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足夠他把我從頭到腳掃三遍。然後他看向蘇念。
「那這位是——」
他的語調往上揚。揚得很曖昧。揚得我耳朵根發麻。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我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像一台過載的、風扇狂轉的、已經冒煙的、隨時準備死機的、破電腦。CPU佔用率百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
選項A:說實話。「王叔你好這是我同學她被綁著是因為我綁架了她。」——然後進局子。
選項B:說假話。「我女朋友腳受傷了。」——但蘇念嘴被封著怎麼解釋。「她牙疼。」——牙疼也不能封嘴吧。
選項C:說一個半真半假的。
「同座。過了宵禁回不了宿舍。帶她來我家。」——最合理的選項。
但蘇念現在嘴裡塞著膠布。
她不能說話。
她不能點頭。
她不能做任何事。
她只能靠在我懷裡。
而我——我需要用最正常的語氣說出這個謊。
我低頭看了蘇念一眼。
蘇念在我懷裡動了一下。
很輕。
很細微。
但我知道她在動。
因為她的膝蓋碰到了我的小臂。
隔著絲襪。
溫熱。
她在緊張。
她能不緊張嗎。
她被綁著。
塞著嘴。
被一個男的抱在懷裡。
對面站著一個穿秋衣的中年男人。
在問:「這位是?」
「我同座!我同座!」聲音太響了。
走廊有回音。
我壓低聲音。
「她……那個……宿舍關門了。過了宵禁。回不了。所以——帶她來我家。借住。對。借住一晚。明天就走。純借住。沒有別的。老王叔您別誤會。」
老王的眼睛又眯了一下。比剛才更窄。更曖昧。
「哦——同座。」他把「同座」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嘗。「同座好啊。同座好。互幫互助。共同進步。」
這一聲「哦」拖了至少三秒。三秒里包羅萬象。三秒里萬象更新。
「對對對。共同進步。」我點頭。頻率很高。像啄木鳥。「高考嘛。共同進步。」
老王的目光再次移到蘇念身上。
這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懷疑他是不是看出來了。
是不是看出蘇念嘴上有膠布。
是不是看出她袖管里沒有手臂。
是不是看出她的腳踝上有繩痕。
是不是看出——
「小姑娘長得挺俊。」
他說。
蘇念的眼睛——在我懷裡——眨了一下。眨得很慢。眼睫毛往下的時候掃過下眼瞼。然後抬起來。看著我。那個眼神在說:你鄰居。你解決。
「她——她害羞。」我說。「不愛說話。對。特別內向。」
蘇念的眼睛里閃過一道凶光。那個光在說:你才內向。你全家都內向。
老王看了我們兩個最後一眼。
那一秒里。
他的嘴角往上揚了一個弧度。
是那種——中年男人經歷過一切之後、對年輕人的所有秘密都心知肚明的、居高臨下的、慈祥的、讓我想死的——弧度。
「小林啊。」
「嗯。」
「王叔是過來人。」
「……嗯。」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很重。
拍得我整個人往下一沈。
蘇念在我懷裡也跟著往下沈了一下。
發出一聲很輕的「嗚」。
老王沒聽到。
但他看到了蘇念身體動了一下。
往我懷裡貼得更緊了。
老王的眼神從「懂的都懂」變成了「非常懂的都懂」。
我是好鄰居。我是開明的老王。我懂。年輕人嘛。荷爾蒙嘛。綁一綁嘛。同桌嘛。
那個拍。
不重。
但很實。
手掌落在我肩頭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五根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種「兄弟保重」的力道。
那種「你注意身體」的力道。
那種「年輕人節制一點」的力道。
「好好照顧人家。」
他說。
聲音里帶著一種他自認為很慈祥但在我聽來完全是想讓我原地爆炸的意味深長。
「人家姑娘大半夜跟你回來。不容易。」
——老王。
——你聽我解釋。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雖然看起來是那樣。
——但真的不是。
——好吧。確實是一個女生大半夜跟我回來。
——確實是我抱著她。
——確實她穿著我的外套。
——確實她現在可能還帶著一點——一點不太正常的潮紅。
——但。但是。
——她是自願的。
——不對。這個說出來更糟。「自願」在這句話里能構成甚麼辯護?「警察叔叔你好,她是自願被我綁的。」——直接死刑。謝謝。
「也別讓人家——」
他停了一下。
看了蘇念一眼。
蘇念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老王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後轉身。
拖鞋在走廊地面上啪嗒啪嗒響。
往樓梯口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
「嗯?」
「注意身體。」
老王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對了小林。」
「嗯?」
「我家有護腰的。明天拿給你。抱著上樓挺費腰的。」
——護腰。
——你連我抱著她上樓都知道。
——你到底是觀察了多久。
——你是不是一直在貓眼裡看。
——你是不是錄了像。
——老王。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已經在小區群里發了。
「不用了謝謝王叔。」
「客氣甚麼。我當年跟你阿姨談戀愛那會兒——」
「王叔晚安。」
「——好吧。晚安。」
他拎起垃圾袋。拖鞋「啪嗒啪嗒」往樓下走。我目送他消失在樓梯拐角。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只剩樓下單元門「吱呀」一聲。
安靜了。
我站在原地。
抱著蘇念。
站了大概五秒。
然後我的膝蓋——軟了。
是真的軟了。
那種跑完馬拉松之後、身體被掏空之後的、隨時可能跪下去的那種軟。
但我沒跪。
因為我懷裡有蘇念。
她把我的重心撐住了。
物理上和精神上。
我低頭看她。
她抬頭看我。
她的眼睛——彎了。彎成了兩彎月牙。月牙裡面盛著光。盛著笑。盛著「你剛才那個樣子好好笑」。盛著「你也有今天」。盛著——
——她在笑我。
——蘇念。
——你笑甚麼。
——你差點把我整死你知道嗎。
——你剛才但凡動一下。但凡發出一點聲音。但凡老王多問一句:「她嘴怎麼捂著?」——我這輩子就交代了。
——你笑。
——你還笑。
她的眼睛彎得更厲害了。
彎成了兩條月牙。
月牙中間有水光。
水光裡面有映著我狼狽的臉。
和她的笑意。
那種「你剛才的樣子太好笑了」的笑意。
那種「你編藉口的樣子比被我瞪的時候還慫」的笑意。
那種「我第一次看到你社死」的笑意。
像是發現了甚麼新物種。
像是撿到了甚麼樂子。
像是這輩子沒看過這麼好看的戲。
——行。
——你笑。
——你笑唄,到了我的地盤看我怎麼好好調教調教你。
蘇念的眼睛彎著。月牙彎著。光在裡面晃。晃得我眼睛疼。
「嗚。」
一聲很輕很輕的。
從口罩里漏出來的。
像貓叫。
像那種——貓偷到了魚、跳上窗台、回頭看你一眼、然後發出的一聲很輕的、得意的、讓你又氣又愛的——嗚。
「嗚你個頭。」我說。
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我的胸腔在震。
震得她的後背也感覺到。
她的眼睛又彎了一下。
然後她把臉——慢慢地——別過去了。
不看我了。
看門。
看那扇還沒推開的、貼著褪色紙條的、屬於我的、601的門。
門開了。
我側身擠進去,肩膀撞了一下門框。
疼。
但顧不上。
懷裡這個人的體溫已經把我整個前胸烘成了一片濕熱,像貼了個暖寶寶。
還是那種會呼吸的暖寶寶。
呼吸打在我鎖骨上。
一下。
一下。
很輕。
門板往里蕩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屬於我自己的、男生獨居特有的、混著洗衣液和方便面調料包和一點點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平時聞不到。
現在,因為蘇念在我懷裡,我忽然聞到了。
全部。
聞得一清二楚。
——好。很好。歡迎光臨我的垃圾堆。請多指教。
玄關很窄。
我的鞋架倒了。
三雙鞋橫在地上。
一雙拖鞋孤零零躺在鞋架旁邊。
我踩著鞋架的空隙往里走。
左腳踩到一隻鞋。
右腳踩到另一隻鞋。
踉蹌。
差點把蘇念摔出去。
她用膝蓋頂了我一下。
意思大概是:你敢摔我你就死定了。
不放。都到家門口了。這時候放你下來,前面那出社死大戲豈不是白演了。
客廳的燈。
開關在右手邊。
但我的右手抱著蘇念的腿彎。
左手摟著她的腰。
沒有手。
完全沒有手。
我像一隻直立行走的、抱著另一個人類的、試圖用下巴開燈的、靈長類動物。
我用下巴去夠開關。
夠不到。
差大概十釐米。
我的下巴在空中戳了三下。
像一隻試圖啄食的雞。
蘇念看著我。
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
那種「這就是把我綁回來的男人」的視線。
我終於用肩膀撞開了開關。
「啪。」
燈亮了。
白光。
刺眼。
像審訊室。
像那種——你被綁在椅子上,頭頂一盞燈,對面坐著一個問話的人,然後他說:「你可以保持沈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的那種白光。
蘇念的眼睛眯了一下。
眯得很緊。
眉頭都皺起來了。
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兩片小小的扇形陰影。
然後慢慢睜開。
像一隻從洞穴里被拽出來的、不情願的、被光冒犯了的、警惕的貓。
她的眼睛開始轉。
從左到右。
從天花板到地板。
從沙發到茶几。
從茶几到電視。
從電視到那盆快要死了但我捨不得扔的綠蘿。
從綠蘿到牆上那張我小學畢業的合照。
從合照到陽台上晾著的一條忘了收的內褲。
——內褲。
——陽台上那條內褲。
——那條灰色的、洗得有點變形的、在陽台上掛了三天我忘了收的——內褲。
我的大腦瞬間發出警報。
那種——你邀請客人來家裡、門一開你發現沙發上堆著三天沒洗的衣服、茶几上有六個外賣盒、地上有一團用過的紙巾——的那種警報。
但此刻比那嚴重十倍。
因為蘇念的眼睛已經掃過了客廳。
而且她的眼睛——那種被綁著、被封著嘴、但依然在冷靜評估環境的那種眼睛——已經把所有信息都吃進去了。
客廳不大。
沙發是房東留下的。
舊的。
棕色的。
坐墊塌了一半。
茶几上有一個空水杯。
兩包方便面。
一盒抽紙。
電視櫃上有一層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