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有本事把我綁回去
她停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
嘴裡還在嚼。
但速度明顯慢了。
眼睛看著我。
瞳孔慢慢放大。
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像倉鼠——不對。
像被按了暫停鍵的倉鼠。
「……」
「……」
「你說甚麼。」
「我說——你要不要來我家。就——洗個澡。換身衣服。你看你裙子——濕了。襯衫也——髒了。我家在附近。小區。走路大概——十五分鐘。」
說完之後我自己也愣住了。
腦子開始慢放回放。
我剛才說了甚麼。
來我家。
我家。
凌晨四點。
一個女生。
來我家。
我。
一個變態。
一個剛把她綁在椅子上折騰了大半夜的變態。
一個剛給她換了內褲的變態。
一個挑了三盒青椒便當的變態。
邀請她——來我家。
【系統提示:成就解鎖——「作死」。已解鎖成就數量:7。當前稱號:作死七連。】
天使直接上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天使:「你瘋了?你剛才說甚麼?」
魔鬼:「他說來我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牛逼。兄弟,牛逼。」
天使:「牛逼個屁!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你是一個綁匪!你綁架了一個女生!然後你邀請她——邀請她——」
魔鬼:「來他家。」
天使:「你閉嘴!」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想收回。想說「我開玩笑的」。但蘇念已經跳起來了。
她放下筷子。
看著我。
嘴裡那口飯嚼完了。
咽下去了。
然後她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
往上蔓延。
到耳朵。
到臉頰。
到額頭。
整張臉變成了一種很不自然的、飽和度極高的、像被紅外濾鏡處理過的顏色。
蒸汽姬。
對,就是那種動漫裡頭頂會噴蒸汽的角色。現在蘇念頭頂如果有特效,絕對是紅色的「噗——」地一聲冒出兩股白煙。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聲音在抖。
筷子差點從手裡掉下來。
「你——你一個變態——大半夜——邀請——邀請一個——去你家——你——」
「洗個澡。」
「你——!」
「就是洗個澡。換衣服。我家裡沒人。我一個人住。」
「你一個人住——」
「對。爸媽在外地。房子是租的。兩室一廳。我房間隔壁有客房。你可以——」
「你——你——你是不是——」她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憋了半天。最後蹦出來一句:「你是不是圖謀不軌!」
「我——我沒有——我就是——」
「你就是!你肯定是!你剛才還——還摸我——還揉我——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那些詞彙她說不出口。
耳朵紅得能煎雞蛋。
眼睛瞪著我。
但那個瞪里有羞有怒有慌,還有——別的甚麼。
「蘇念。你聽我說。」
「不聽。」
「你現在是不是被我綁架了。」
她愣住了。
「約法三章第三條。週末歸我。對吧。」
「……對。」
「那作為綁架犯,我是不是有責任保證人質的基本生活條件。乾淨的衣物。個人衛生。合理的住宿環境。這是——這是人道主義。日內瓦公約。關於戰俘待遇的——對。就是那個。」
「你——你拿日內瓦公約綁架我?」
「我在依法執行綁架。」
「你——!」
「而且你看。我出去買個宵夜。你就——」我本來想說「尿褲子」,但剛發出「尿」的音節,蘇念的眼神就變成了兩道激光,精准地鎖定了我的喉嚨。
「你敢說。」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筷子又舉起來了。這次是真的要戳我。「你敢說一個字。我就把你從三樓扔下去。」
好的,尿褲子事件列為永久禁止討論話題。
我記下了。
雖然我真的很想告訴她,那張濕透的白色內褲現在還躺在便利店袋子里露著一角,而且我是用兩根手指捏著邊角把它脫下來的,那觸感——停。
停停停。
我咽了口唾沫,戰術性後撤。「——就餓得不行了。」我完成了句子,雖然轉折生硬得能聽見齒輪卡殼的聲音。
蘇念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白襯衫下的身體線條因為剛才的咳嗽和憤怒而繃緊,百褶裙下光裸的大腿併攏著,腳趾在一次性拖鞋里蜷成一團。
然後我換了個說法。
「那……那個,至少你要洗個澡吧。」
她下意識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然後僵住了。
那個味道——幾個小時前才換過的衣服,經過這麼一晚上的折騰,又是汗又是淚又是別的甚麼東西,肯定不好聞。
她的表情變了。
從憤怒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介於「不想承認」和「確實該洗了」之間的複雜情緒。
耳朵紅著。
但嘴還在硬。
「我——我可以自己回家洗。」
「你家在哪。」
「關你甚麼事。」
「你回家洗。洗完了。然後呢。週一見。對吧。這是你的打算。洗完了就消失。週末剩下的時間就不算數了。那約法三章第三條怎麼算。週末歸我。現在才週六凌晨。你的週末——還有兩天。你想逃。」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而且——」我站起來。
走到她椅子旁邊。
蹲下來。
抬頭看她。
這個角度,她坐著,我蹲著。
她低頭才能看見我的臉。
「你剛才哭的時候。跟我說了一件事。」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說‘你不想死’。但你沒說‘你想繼續活著’。」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知道為甚麼活著,沒關係。今天先不用知道。今天明天,你只要在我手裡待著。」
「所以你——」
「所以我邀請你回家。不是為了——那個。是為了讓你明天還在。後天也在。週一去上課。週二還來。週三——隨便你來不來。但至少——至少今天晚上。你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空氣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我能聽見外面鋼筋的嗡鳴。長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長到我準備站起來說「算了當我沒說」。
然後她開口了。
「你家有熱水嗎。」
「有。」
「有洗發水嗎。」
「有。」
「有——有睡衣嗎。」
「有。我T恤。純棉的。洗過的。」
她沈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敲。很輕的。一下。兩下。三下。
「我考慮一下。」
她說。然後把剩下的便當吃完了。
蘇念沒接話,繼續吃飯。
但我注意到她筷子尖在便當盒邊緣輕輕磕了兩下,像是在思考甚麼。
她吃飯的樣子比剛才從容了一些,不再像小動物一樣警惕,但肩膀還是微微繃著。
她其實在權衡。
我看得出來。
她在權衡——跟我回家,意味著離開這個秘密基地,離開她的「安全範圍」,進入一個更私密、更不可控的空間。
但她確實需要洗澡。
這是事實。
她自己也清楚。
兩盒便當吃完,蘇念的那盒只剩青椒和幾粒米飯。
我把空盒疊在一起,用便利店袋里送的紙巾擦了擦桌面。
蘇念靠在椅背上,兩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已經吃完了但我不打算主動開口」的姿態。
「走吧。」我說。
「去哪。」
「我家。你剛才說考慮一下。現在考慮好了嗎。」
「我沒說去。」
「那你剛才問我地址幹甚麼。」
「我只是——瞭解一下。人質有權瞭解綁匪的居住環境。」
「蘇念。」
「乾嘛。」
「走不走。」
她看著我。下巴微微揚起。那種「你求我啊」的角度。
「走不動。」
「哈?」
「我說,走不動。」她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的繩子綁的。腿麻了。還沒恢復。」
「你剛才吃飯的時候挺靈活的。」
「吃飯用的是手。」
「你站起來拍筷子的時候也挺靈活的。」
「那是我生氣。腎上腺素。」
「……」
我看著她。她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不對,是翹著光腿。腳上穿著一次性白色拖鞋。一晃一晃的。挑釁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翹。
她歪了一下頭。這個動作讓她剛哭完的紅眼睛看起來竟然有點……狡黠。
——她故意的。
——她在等我。
我猛地站起來。
動作太快。
蹲太久腿麻了。
膝蓋一軟差點跪回去。
我扶著折疊桌穩住。
蘇念看著我。
嘴角那點弧度還在。
但眼睛里多了一點——笑意。
很淺。
但確實是笑。
「你腿麻了。」
「沒有。」
「你明明腿麻了。你站都站不穩。」
「我——我那是——」
「是甚麼。」
「是——是熱血沸騰。」
「……」
她沈默了。看著我。那種眼神我見過。就是那種「你再說一遍我就報警」的眼神。但她沒報警。她只是把桌上那兩盒便當蓋好,摞在一起。
「而且……照顧人質不是應該綁匪的工作嗎?」她歪了歪頭。
下巴微微揚著。
那個熟悉的、挑釁的、找茬的表情。
但她耳朵還是紅的。
「你有本事就把我綁回去。不然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你在挑釁我。
——蘇念。你又在挑釁我。
——你剛才哭完。眼睛還腫著。鼻子還紅著。你站都站不太穩。然後你挑釁我。
我看著她的臉。
眼睛里的高光已經回來了。
像雨後的路燈。
亮亮的,帶著一點潮濕的余韻。
嘴角微微翹著。
那個弧度。
我一晚上見了好多次。
每次她挑釁我的時候都會出現。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哭過。
這次她剛被我說破。
這次她整個人剛碎過一次,又把自己拼起來。
拼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挑釁我。
——你看。她活過來了。
——活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麻煩。
我的嘴角開始往上揚。
我感覺得到。
那個弧度很難壓。
也不想壓。
我看著蘇念。
她站在桌子旁邊。
一手扶著桌沿。
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手腕上的繩痕在月光下微微泛紅。
但她站在那裡。
說:「你有本事就把我綁回去。」
蘇念。
你知道你這句話意味著甚麼嗎。
你知道一個繩縛愛好者聽到「把我綁回去」這五個字會有甚麼反應嗎。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嘿嘿。」
我往前走了一步。
蘇念的眼睛睜大了一點點,瞳孔微縮。她的腳尖在拖鞋里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月光在她臉上晃了一下。
「那,我就好好‘照顧’你一下。」
蘇念的喉嚨動了動,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你想做甚麼。」
聲音微微發顫,但語氣還硬著。
我又走近一步。折疊床和扶手椅之間只有半米。我能看到她膝蓋上細小的雞皮疙瘩,能聞到她身上混著眼淚和便當氣味的、獨屬於蘇念的味道。
我笑了,壞笑,絕對反派的那種。
「把你綁回家。」
蘇念的嘴張開了一瞬。
然後——
她的臉紅透了。
連耳朵尖都是紅的,像是有人在她耳後點了火。她的手指抓緊椅子扶手,指節發白,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隻炸了毛又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你——你——」
她「你」了三遍都沒「你」出下文。
「你說的。」我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自己都覺得陌生。「你有本事就把我綁回去。」
「我——我那是——」
「你說的是‘有本事就把我綁回去’。我現在有本事了。」
「林默——你——你瘋了——這是在外面——不是——這不是爛尾樓——樓下有人——」
「整棟樓只有我們兩人,你喊破喉嚨都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而我的大腦在狂笑:讓你傲嬌!讓你嘴硬!讓你說「你有本事把我綁回去」!看我今天不把你綁回去我就不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