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來路
隼人坐在凌亂的沙發上,胸口因為尚未平復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伸手想將她拉回來,葉子卻避開了,握著手裡的電話直接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她甚至以為他不會接了。
「餵……」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含混得有些聽不清楚,大概是喝醉了。
「蓮?你在哪裡呢?」
「葉子……」他慢吞吞地叫她的名字,「你怎麼不在家?」
「你喝了多少酒?」
「沒有多少。」電話那頭傳來玻璃碰到桌面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響動。
葉子皺起眉,聲音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蓮。你別亂動,告訴我,你現在是在hush,還是已經回家了?」
她剛才還扯著嗓子跟自己吵架,這會兒又對著電話那頭嬌聲軟氣的。聽到這裡,隼人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蓮低聲說:「回家了……這裡甚麼都沒有。你的杯子不見了,拖鞋也不見了。」
「那些東西都被我帶走了。」葉子將身上凌亂的衣服扯了扯,赤裸的腳踩在地毯上,「你把門鎖好了嗎?」
「鎖了吧。」
「你現在去看一下呢。」
蓮沒有回答。電話里只有沈重而遲緩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目黑川的櫻花都掉了。」
「嗯,已經六月了。」
「今年沒有一起看櫻花。」
葉子垂下眼睛。隼人就旁邊,但她卻仍舊無法對電話那頭的人變得冷淡。
「明年還會開的。」她輕聲哄他,「你今天喝得太多了,先去喝一點水,然後回床上睡覺,好不好?」
「明年你會回來嗎?」
葉子咬了咬嘴唇,試著調整自己哽咽的嗓音:「以後再說。你先聽話,去把水喝了,不然明天會不舒服的。」
蓮含糊地應了一聲,葉子一直沒有掛斷,但他大概是沒有動。
「葉子。」蓮又叫她,「我好想你。」
葉子閉了閉眼睛,又抽了抽鼻子:「我知道。」
「你還會想我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低聲說道:「乖,先睡覺。明天醒來以後給我發消息,讓我知道你沒事。」
蓮大概已經醉得支撐不住,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葉子又叫了他兩次,確認沒有異樣,才終於掛斷了電話。
臥室里安靜下來,方才被他們扯到地上的衣服凌亂地堆在地上。葉子放下手機,剛剛轉過身,便對上了隼人壓抑著怒火的眼睛。
「沒事了。」她說,「睡吧。」
「你倒是睡得著。」隼人的嗓音很冷。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撿起散落的襯衫披到身上。
葉子本就因為方才的爭吵憋著火,見他擺出這副神情,也立刻生氣起來:「你這是甚麼態度?萬一他真的出了甚麼事情呢?我和蓮已經分手了,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他根本不會在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
「特殊情況就是他喝醉了想你?」
「我接電話以前怎麼知道?」
「現在知道了。」隼人抬眼看她,「然後呢?你光著身子站在我面前,一口一個蓮,哄了他這麼久。」
「他醉得連自己在哪裡都說不清楚,我總不能直接掛斷了吧。」
「所以你就讓我硬著等你跟別的男人打電話嗎?」
這句話說得直白又難聽,葉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朝倉隼人!」
「我說錯了嗎?」他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徹底失控,「我們剛才在做甚麼,你不知道?你把我推開,甚麼都沒穿就去給他回電話,你讓我怎麼想?」
「他真的可能出事!」
「那我呢?」
「你現在好好地站在這裡!」
「所以我就永遠不需要被你考慮,是嗎?」
葉子被問得一時語塞。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做法一定會讓隼人難堪,也知道剛剛那些溫柔的話語說出去意味著甚麼,可愧疚很快變成了她的防禦。
「你有良心嗎?」隼人盯著她,眼睛也因為疲憊和憤怒泛起了紅,「我為你調到大阪,每天不管多晚都趕回來。可他只需要喝醉以後打一個電話,你就能立刻把我推開。葉子,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良心?」
「沒有!」
她沒有思考便喊了出來。
「你不是一直說我是白眼狼嗎?我就是。」葉子半個身子露在外面,卻就任由自己這樣暴露在他面前,就像此刻她說出的話一樣,裸露又不堪。
「我從來沒有逼你為我做那些事情,也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吧?」
隼人看著她,方才所有尖銳的質問忽然都失去了聲音。
「所以這麼久以來,就一點愛都沒有過嗎?」他的聲音第一次染上了顫抖。
葉子的心臟猛地縮緊。
怎麼會沒有愛呢?
她想起每天傍晚等待鑰匙轉動的聲音,想起隼人從梅田帶回來的點心,也想起夜裡醒來時,他總會將她抱進懷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經愛上了他。
可愛意味著甚麼,她同樣清楚。
意味著承認這是一段新的關係,意味著允許隼人把更多未來放到她身上,也意味著她可能再次像傷害蓮那樣傷害另一個人。
她連上一段感情留下的殘骸都沒有收拾乾淨,又怎麼敢伸手接住隼人如此沈重的愛。
只要不承認,就可以假裝這一切還沒有真正開始。將來即使她再次退縮,也可以告訴自己,她從來沒有許諾過甚麼。
於是那天,她選擇了最殘忍,也最安全的回答。
「沒有。」
她寧願讓他相信自己是一個沒有良心的白眼狼,也不敢承認,她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他。
當初與蓮分開,是因為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隼人。那是一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結,繼續走下去只會越纏越緊,最終將三個人都困在裡面。
可葉子一直以來都忘了,即使她愛上隼人,蓮也依舊會成為他們之間的那個結。
那天晚上,隼人沒有再與她爭辯。他將襯衫的紐扣一顆顆系好,撿起落在地上的領帶與西裝外套,帶著未消的怒意離開了公寓。
房門合攏以後,葉子仍就那樣衣衫不整地站在臥室里。
她以為隼人只是需要冷靜,或許回去樓下便利店買一瓶酒,或者會去酒店裡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