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釋懷
「蓮與美和子夫人呢?」她反問得很快,這條路她何止是未想過,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裡早已在心中將這條路走過無數遍,「父親若知道我已經得知此事,會放過他們嗎?橘家的名聲若毀了,那些依附橘家過活的人又當如何?」
「這些都不該由你承擔。」隼人的眉心緩緩蹙緊。
「可他們從我出生起便告訴我,這些全是我應當承擔的。」
她說完,緩緩將手從隼人掌中抽了出來。失去他掌心的那點溫度以後,她的指尖顫抖得愈發明顯。她偷偷將手藏進袖中,試圖平靜下來。
「若我依約嫁進九條家,你又當如何?」她問蓮。
「我會隨母親離開。」
「此後再也不見我?」
「你既已為人妻……」蓮停頓片刻,聲音快被雨聲淹沒了去,「再見便是失禮。」
葉子聽罷,眼中的水光已經盛不住,沿著臉頰無聲滑落。
「你總是如此。」她望著蓮,淚水一滴滴落在和服前襟上,「總將殘忍的話說得這般體面。」
蓮的肩膀僵硬得厲害,仍舊沒有抬眼。
「若真是如此,你為何不敢看著我的眼睛說?」葉子攥住他的衣袖,緊緊抓在掌心。
「我不願你因我受人非議。」
「看著我。」
蓮沒有動。
「蓮,看著我!」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葉子看見那雙眼睛里布滿的痛苦、煎熬,還有多年求而不得卻至今未滅的愛意。
「即使你走了,我也仍舊心悅你。」
蓮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只是一個被逼到絕境,卻連伸手擁抱心愛之人都沒有資格的年輕男人。
隼人坐在咫尺之外,他看著他們緊緊糾纏在一起的目光,眼底掠過一瞬難以掩飾的刺痛。
可當葉子轉頭望向他時,他仍舊會伸出手,讓她將冰冷的指尖放進自己掌中。
十六歲那年的婚約,並不全然是一場災難。
隼人從未像橘家其他人那般,將她當作一枚用來填補家族裂縫的籌碼。
他從京都帶來她喜歡的和果子,也會悄悄將西洋小說藏在禮盒底下。
她被父親斥責時,他端坐在廊外等了整整一個下午,只為在她出來時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衣領,告訴她這並非她的過錯。
她怨恨那樁婚約,卻無法怨恨隼人。
正如知道那段血緣以後,她也依然無法不愛蓮。
「我曾無數次求神明大人替我選一個。」葉子低下頭,望著被隼人握住的手,又望向蓮蒼白的面容,「若我只心悅一人,便不至於如此貪婪。可無論怎樣祈求,醒來以後,我仍舊誰也捨不得。」
「那便不要選。」隼人反握住她的手,到了此刻,他的從容也已所剩無幾。
「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葉子自嘲。
「世間的道理,也是人定下的。」隼人緊緊看著她,「只要你願意活著,其餘之事,總能有辦法。」
葉子緩慢而堅決地搖了搖頭:「姓氏可以捨棄,身份可以捨棄,可血緣捨棄不了。縱然九條家能夠容忍我心中有旁人,也絕不可能容忍那個旁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
「不要再說了,葉子。」蓮閉上眼,眉間褶皺更深,「神明聽得見。」
葉子竟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隨著越來越急的雨越來越顫,淚水也隨之一同湧出。
她抽回被隼人握住的手,撐著地板站起身,因為跪坐太久,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了些。
「聽得見?」
她轉過身,仰頭望向昏暗神龕中的神像。
紙燈的火光落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將那份壓抑了太久的悲傷照得無所遁形。
她從袖中取出那封泛黃的信,重重拍在神案上,震得三隻白瓷酒盞一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那便更好。我就是要說與祂聽,要祂睜開眼睛,好好看看自己究竟是如何造化弄人!」
蓮臉色一變,起身想要拉住她:「葉子。」
她猛地揮開他的手,寬大的衣袖掃過供桌,帶起一陣冷風。
燈火劇烈搖晃,牆上的三道影子也隨之扭曲起來,徬彿連高坐神龕的神明都在她的質問中動搖了一瞬。
「做下此事的人並不是我們,感到羞恥的卻偏偏要是我們。父親仍可以做他尊貴的橘家家主,美和子夫人卻要在西院低著頭過一輩子。你分明心悅我,卻要裝作從未愛過我,而我明知一切,還要披上白無垢,體體面面地嫁去九條家!」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嘶啞,任由淚水接連不斷地從眼眶中滾落,卻只是死死望著那尊沈默的神像。
「世間的規矩為何總是這樣?」她一字一句地問,「犯錯之人安然無恙,未曾選擇過的人,卻要用一生償還他的罪過。」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猛地垮了下來,跪倒在地上,像一聲悶雷。
神龕依舊沈默。
只有檐外積蓄已久的雨水驟然落下,重重打在紫陽花間,像是神明遲來而無用的回答。
七夕番外:神明不問(二)
蓮膝行上前,想替她擦去眼淚,卻又在即將碰到她時停住。那只手懸在她臉側,能夠感覺到彼此的溫度,卻始終不敢再向前一寸。
葉子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今夜別做我的兄長。」她說。
「葉子,不可。」
「只此一夜便好。」她眼中含情脈脈,「你若當真只當我是妹妹,為何不敢看我?」
未等蓮的回答,葉子捧住他的臉,在神明面前吻了他。
那吻帶著她漫長而絕望的眷戀。
一直以來,蓮的靈魂也被那份禁忌釘在原處,一動不敢動。直到這一刻,她的吻,她的眼淚落在兩人交迭的唇間,他才終於伸手抱住她。
他只回吻了一瞬,便狼狽地將她推開,低著頭,額前碎發遮住泛紅的眼睛:「若神明當真要降罪,便降在我一人身上。」
「小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的。」葉子含淚笑起來,「那時明明是我發誓,若有一日反悔,便叫神明將我劈成兩半。」
「你並未反悔。」
「可我也心悅隼人。」她轉身伏進隼人懷裡,低聲說,「失禮了。」
「到了此刻,才想起同我講禮數麼?」隼人望著她濕潤的眼睛,手掌托住她的後頸。
「你若介意」
余下的話被他俯身吻去。
他的吻直接又深重,葉子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沒有躲避。
蓮坐在咫尺之外,眼看著兩人交纏。
眼前兩人家世相稱,彼此有情,原該是受盡世人祝福的天作之合,如今卻因他的存在,也因那段不能見光的血緣,被拖進這場無從解脫的痛苦里。
他本該替葉子慶幸,胸腔深處卻仍有酸澀悄然漫開,一寸寸淹沒了所有自欺欺人的體面。
直到隼人緩緩松開她,葉子才喘息著轉過身,朝蓮伸出手。
她甚麼也沒有說,只固執地將那只手停在他面前。
蓮望著她泛紅的眼尾,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握住了她。
葉子緩緩起身,在佛前的蒲團上跪直了身子。
燭火將她的輪廓映得柔和,她伸手解開外衣的系帶,一層層褪下外袍,露出裡面素白的中衣。
她的肩線在香火煙霧中顯得細窄,鎖骨下隱約可見肌膚的溫潤。
「葉子!」蓮立刻上前跪著撿起地上的衣物,「不可如此!在神明面前,更不可。」
葉子卻只是看著他,眼中淚光未散,任性地笑著:「你方才不是已經吻過我了嗎?此刻又要裝成懂事的兄長?」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繼續將中衣的衣襟向兩側分開。
雪白的肌膚在燭光下漸漸顯露,胸前的軟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乳尖因空氣微涼而微微挺立。
腰肢纖細,小腹平坦,再往下,褻褲的系帶也被她盡數解開,整個人完全裸露在兩人眼前。
隼人低低笑了一聲,眼神里沒有半分莊重,只有毫不掩飾的興味。
他伸手攬住葉子的腰,將她拉進自己懷裡,掌心直接復上她光裸的後背,指腹順著脊骨緩慢下滑。
「既然都脫了,我再裝君子,豈不是掃興?」他的聲音染著幾分輕浮的戲謔,嘴唇貼上她的頸側,「葉子,你這身子比我夢里的軟多了。」
葉子主動將背脊貼向他的胸膛。隼人的手從腰側繞過去,輕輕托住雪團似的乳肉,拇指揉弄那粒微微發硬的乳尖,低頭親咬她的耳廓。
「哈啊嗯」葉子輕喘出聲,身體微微後仰,「隼人你向來如此放蕩嗎?」
「你不是喜歡?」隼人低笑著。
而手已經悄然探到她腿間,指尖分開濕潤的縫隙,緩慢地探入兩根手指。穴道瞬間絞緊,發出細碎的水聲。
隼人故意在她耳邊撩撥:「裡面這麼熱是因為看著你兄長,還是因為我?」
蓮坐在一旁,眉頭緊皺,他想再開口阻止,卻只見葉子被廝從後方環住,身體隨著那根手指的進出輕輕起伏。
乳肉在隼人手中被揉得變形,腰肢軟得像灘春水。
燭火搖晃,將兩人交迭的影子投在佛像上,淫靡非凡。
「哥哥」葉子突然喚蓮,泛紅的眼尾還留著方才的淚意,聲音濃情又蠱惑,「你當真要一直坐在那裡看著我麼?」
他的呼吸驟然亂了。
那些關於禮法、骨血與神明的告誡仍在耳畔回響,身體卻已經先於理智傾向了她。
蓮一把握住她伸來的手,俯身將人拉到近前,雙手捧住她的臉,狠狠吻住她的唇。
他本就該這樣吻她。
那些故作疏遠的歲月,那些藏在「小姐」二字背後的愛意,早已將他的心掏成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空洞。
他從來不是甚麼無欲無求的兄長,也沒有自己所表現的那般寬厚。
他愛她愛得自私,愛得貪婪,甚至在得知兩人流著相同血脈以後,仍舊無可救藥地盼望她回頭看他。
葉子在他唇齒間溢出聲聲嗚咽。
那一點細微的聲音是遲到了許多年的回應,最終落進蓮荒蕪已久的心裡。
他將她抱得更緊,他害怕只要稍稍鬆手,她便會再次成為那個高高在上的橘家小姐,而他也只能退回西院陰暗的廊下,恭敬地低頭喚她一聲「小姐」。
隼人抽出黏滑的手指,解開衣帶,灼熱的性器抵上葉子濕軟的入口。
他故意用頂端來回磨蹭,低聲欺負她:「夫人,你兄長要是現在走了,你是不是會哭?」
「不要都不許走」葉子在蓮的吻中斷斷續續地回答,聲音發顫,「我要你們都在。」
「都在呢,夫人。」
隼人這才腰身一沈,整根沒入。
葉子的身體猛地繃緊,一聲放蕩的嬌吟在廟里響徹。被初次撐開的穴口讓她眼前發白,手指抓住蓮的衣襟,體內不適的異物感讓她眉頭緊皺著。
「你慢點!」蓮呵斥隼人,「她會痛。」
「痛嗎?夫人。」隼人卻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裡,「是舒服還是痛,夫人自己會說。」
蓮低頭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才放心了些。
微微張開的唇是讓人一吃便上癮的誘惑,自己的手也不知不覺順著她的胸口向下,握住另一隻被冷落的乳肉,用力揉捏。
「葉子」他低聲喚她,「若今後真有罪要懲罰便讓我先受。」
隼人從後方頂弄的動作愈發放蕩,又深又重,故意讓肉體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里回蕩。
「夫人還吃得下一根嗎?」他一邊抽送著,又將手送到葉子的口中攪動柔軟的舌頭。
說罷便轉頭看向蓮,引誘他加入這場鬧劇:「蓮,她讓你也進來。」
葉子主動張開唇,眼中水光瀲灧地望向蓮。
他遲疑一瞬,還是解開衣襟,將灼熱抵上她的唇。葉子不顧一切地立馬含住,舌尖笨拙卻用力地舔弄,喉嚨發出滿足的呻吟。
「葉子的嘴好軟」蓮被她含得一下便失了神,「慢點別勉強。」
隼人忽然抽身退出,葉子的身體一空,發出嬌軟的不滿聲。
他低笑著將她翻轉過來,讓她仰躺在蒲團上,雙腿分開。
俯身壓上,面對面進入了她的身體。
「看著,看著夫君是怎麼操你的。」他放蕩又戲謔,偏偏又讓她著迷。
葉子仰起頭,她的雙手被隼人按在頭頂,乳肉隨著撞擊輕輕晃動,乳尖在空氣中微微發硬。
蓮跪在一旁,低頭吻上她的唇,同時伸手揉弄她胸前的軟肉,指腹反復刮過敏感的乳尖。
「哈啊哥哥夫君」葉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媚態萬千,「好舒服嗯啊」
隼人聞言愈發凶狠,將葉子的雙腿抬高,架在自己肩上,肉棒進得更深了。
她的腰肢幾乎懸空,穴口被完全撐開。蓮見狀,俯身含住她乳尖,舌尖用力舔弄,牙齒輕輕啃咬,又順勢支撐著葉子劇烈顫抖的身體。
隼人將葉子拉了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身上。葉子跪坐下去,親自將那根肉棒一點點吞入體內,直到完全結合在一起。
「夫人自己試試?」隼人低笑著,雙手托住她的臀,指腹陷進柔軟的皮肉里。
葉子咬著唇,她的雙手撐在隼人胸口,腰肢開始緩慢起伏。汗水順著她的鎖骨滑落,滴在隼人的腹肌上。
蓮從後方靠近,雙手環住她的腰,掌心復上她微微凸起的小腹,帶著她的手一起感受裡面那根巨物進出時帶來的輕微鼓起與搏動。
「感覺到了嗎?」蓮的聲音就像是貼在她身上,「葉子的肚子吃得鼓鼓的」
她從未如此興奮過,腰肢起伏的動作漸漸加快,乳肉隨著上下晃動輕輕顫動,黏膩的水聲一聲接一聲。
隼人仰頭看著她發情的模樣,眼神愈發放蕩。他忽然用力向上頂了一記,正好撞上最深處的位置。
「哈啊太深了夫君好深」
「那就再深一點。」隼人雙手托著她的臀,用力向上頂弄,就連蓮的掌心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下的衝擊。
葉子的眼神漸漸迷離,汗水與淚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
「夫人要射了」
他忽然將她的腰按得更低,滾燙的精液一股股噴射而出,盡數灌進她被操得軟爛的小穴里。
葉子被那股溫熱刺激地全身劇烈痙攣,發出長長的哭喘,小穴拼了命將每一滴都吞進身體里。
蓮嫉妒到眼睛發紅,低頭吻上她的後頸,唇瓣溫熱。
他的指尖染上她腿間滑膩的淫液,在那被撐開的小穴邊緣小心試探,輕輕按壓那已經紅腫的軟肉。
「葉子能讓哥哥也進去到裡面去嗎?」
葉子心頭一顫,自然是不會拒絕。緩緩抬起身子,跪在隼人兩腿之間,微微前傾時,那根帶著白漿的肉棒正好拍在她臉上,發出輕脆的啪啪聲。
蓮從後方貼近,滾燙的龜頭抵上她被操得濕軟泥濘的穴口,緩慢推進。緊熱的內壁一層層纏上來,迫不及待將他整根吞沒。
「哥哥好撐哈啊」葉子喘著,腰肢不由自主地輕顫。
隼人握住她的下巴,將那根還沾著白濁的肉棒送進她微張的小嘴裡。她張嘴含住,唾液與精液混在一起,順著嘴角緩緩滑落。
蓮的手從身後繞到前方,揉弄那粒腫脹挺立的陰核,用力按壓打圈。腰身重重抽插,葉子被頂得一次次向前傾倒。
「裡面好熱好緊」蓮的小心撫摸著她光裸的背脊,「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葉子被前後夾擊,只能發出含糊的呻吟。
「要嗯啊要去了」葉子忽然仰起頭,眼神迷離,嘴角還掛著銀絲,「一起我們一起」
葉子再次被送上雲端,將身體里的柱身死死絞住。
高潮來得又猛又長,她的眼前發白,淚水不斷滑落。
她身上的汗水與濁白在火光下映得發亮,腿間泥濘不堪。
神殿內,充斥著沈重的喘息、急促的水聲與肉體碰撞的輕響。香煙依舊裊裊上升,徬彿將這禁忌的歡愛也一並燒成灰燼,獻給沈默的神明。
紙燈里的火苗被風吹得顫動不止,映得神像的面容忽明忽暗,那位沈默了許多年的神明終於捨得垂下眼,看了一眼這樁世間難容的罪過。
卻不知那目光究竟是審判,還是遲來的悲憫。
天將明時,雨終於停了。
神社外的竹葉上落滿水珠,遠處雲層後透出一線蒼白的光。
葉子躺在兩人身側,輕聲說:「明夜,請二位來迎我吧。」
那一夜,是他們這一生離彼此最近的一夜。
七月七日。
橘家祠堂起了火。
那座祠堂是供奉橘家歷代先祖靈璽的御靈捨,梁柱皆是經年的木料。
火光最初從格子窗後透出來時,宅中的人還以為是誰點亮了祭燈。
直到濃煙越過屋脊,燒紅半邊雨後初霽的天空,驚叫聲才驟然響徹庭院。
祠堂四周的紫陽花被熱浪烤得蜷曲起來,花瓣一片片焦黑,又在湧出的火舌中化作灰燼。
蓮趕到時,祠堂的門已經被火吞沒。
「葉子!」
他不顧阻攔衝上石階,才靠近便被墜落的橫木逼退。
火星落在他的衣袖上,迅速燒出幾個黑洞。
他撲滅火苗,又要往里闖,被身後的隼人一把扯了回來。
隼人也是剛從車上奔來,連外套都沒有穿。
「她在裡面。」蓮雙眼通紅,「放手!」
「屋頂要塌了!走這邊!」
祠堂的正梁在火中發出一聲沈悶巨響,轟然墜落。
來不及了。
隔著熾熱的火海,他們模糊中看見葉子仍跪坐在神龕之前。
她穿著那件藤花紋和服,烏黑長髮垂在背後。火焰從她身後升起,將橘家歷代先祖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吞沒。
那裡面也有她父親的名字。有製造那段罪孽、又將罪孽壓在他們身上的人。
她安靜地合著雙手,像是在向那位從未回應過她的神明完成最後一次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雨又落了下來。
雨水砸在燒紅的木梁上,升起大片白霧。
蓮跪在泥水里,手背與臉頰皆被火灼傷,卻感覺不到疼。
隼人站在他身後,手中的信早已被雨浸透,墨跡沿著紙面暈開,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迎」字。
官署後來將此事定作祭燈傾覆所致的意外。
可負責清理廢墟的人發現,祠堂北側的小門並未上鎖。
火剛起時,那裡甚至還沒有燒到。
有人說他路過時隔著庭院看見葉子坐在門邊,只要推開那扇門,她便能走出來。
那本曆書也被人在門外發現。書頁被火星燒去大半,唯獨七月七日那一頁還勉強留著。
忌嫁娶,宜安葬。
她選中了一個不適合成婚,卻適合死去的日子,用一場火燒了困住她一生的祠堂,也燒盡了那份既不能交給未婚夫,也不能留給親生兄長的愛。
七月十五。
曆書上寫著,宜嫁娶,宜納採,宜結緣。
舊神社舉行了一場婚禮。
沒有賓客,沒有喜樂。
主持儀式的是守了神社大半輩子的老宮司。
他聽罷隼人的請求,沈默良久,只說神前從不曾有過一女二夫的禮法,更沒有讓兄妹結緣的道理。
蓮跪在石階下,臉色蒼白,他從懷中取出一隻殘缺的白瓷酒盞。
那是他與葉子兒時在神前胡鬧拜堂時用過的東西。
杯沿缺了一角,卻被他保存至今。
老宮司望著那只酒盞,又望向曆書上「宜嫁娶」三個朱紅小字,終於長長嘆息一聲,側身讓開了道路。
「血緣是生者的規矩,名分也是生者的規矩。」他說,「死者既已渡過黃泉,神明認不認這樁婚事,便由祂親自裁斷吧。」
神社內鋪著潔白的絹布。
葉子的骨灰安置在神前,外面披著尚未來得及穿上的白無垢。
那原是橘家為她嫁入九條家準備的婚衣,如今衣袖空空垂在席上,只有一支紫陽花簪安靜地別在衣領旁。
蓮與隼人皆著黑紋付羽織袴,並肩跪在她面前。
三隻酒盞依次斟滿清酒。
第一盞由隼人飲下,第二盞遞到蓮手中。
最後一盞無人去碰,老宮司便將它放在那件白無垢之前。
酒面映著燭火,輕輕晃動了一下,徬彿有人低頭淺嘗了一口。
細雨打在紫陽花葉上,檐下銅鈴忽然無風自響。清脆的一聲越過庭院,傳進幽暗的拜殿。老宮司抬起頭,望向神龕後深不見底的陰影。
「神明大約聽見了。」他說。
「祂會應允麼?」隼人望向天空。
「人間不允之事,神明未必不允。只是從今往後,你們三人的因緣便系在一處。無論愛憎,無論夫妻兄妹,皆不可再獨自捨棄。」
蓮將那只殘缺的白瓷盞放到葉子的骨灰前,默默道:「求之不得。」
隼人也俯身行禮。
「此生如此,來世亦然。」
老宮司取來一根七夕余下的青竹。三張短冊懸在枝上,一張寫著橘葉子,一張寫著神谷蓮,最後一張寫著九條隼人。
墨跡尚未乾透,便被檐外吹來的雨霧染得微微模糊。三張紙在夜風中彼此碰觸,沙沙作響。就像是三個人終於隔著生死,握住了彼此的手。
橘家在那場大火之後迅速衰敗。
私生子的舊事終究傳了出去。
家主稱病閉門,不久便在世人的議論中死去。
祠堂燒毀,家中最後幾處產業也被拿去抵了債。
宅邸後來賣給了商社,池泉被填平,黑松被一棵棵移走,只剩西側那片無人問津的紫陽花,每逢梅雨仍舊開得茂盛。
蓮帶著美和子離開橘家,後來在離舊神社不遠的地方租下一間小屋。
隼人沒有退掉九條家的姓氏,卻終身未再議親。
最初幾年,他們總是分開去看葉子。
蓮在清晨來,替她除去墓邊的雜草,放下一束庭中剪來的紫陽花。
隼人會在黃昏出現,將新的和果子與西洋小說擺在碑前。
後來不知從哪一年起,他們開始在七月七日同來。
他們並肩坐在墓前,從天色尚明一直待到暮色四合。兩個人仍舊談不上親近,卻漸漸能夠說起葉子從前的事。
蓮記得她八歲時爬樹摔破了膝蓋,哭得整個西院都能聽見。
隼人記得她十六歲第一次與他見面,明明厭惡那樁婚約,卻仍端端正正行完了禮,臨走時還偷偷拿走他帶來的最後一塊羊羹。
他們一同填滿了葉子的世界。
從前誰也不肯承認另一部分的存在。直到她死後,他們才終於將那些零碎的記憶放在一起,拼出一個完整的回憶來。
數年後,蓮因病先去世。
臨終前,他將那只殘缺的白瓷酒盞交給隼人,只說:「我這一生,既未能做一個清白的兄長,也未能做她名正言順的夫君。黃泉路上若見到她,恐怕還是無顏相認。」
「她若當真怨你,早便托夢來罵了。」隼人收起酒盞。
蓮輕輕地笑了一下,恍惚間,他徬彿看見一個戴著紫陽發簪的女孩向他伸出了手。
隼人替他辦完後事,將骨灰葬在葉子墓旁。又過了幾年,隼人也在一個梅雨將盡的清晨病逝。他留下的遺言極短,除去財產處置,只有一句:
葬於橘葉子與神谷蓮之側。
九條家起初不肯答應,認為有損門第。可他早已安排妥當,誰也無法違背。
三人的墓碑最終立在舊神社後山。
碑上沒有寫誰是誰的妻,也沒有寫誰是誰的夫,更沒有寫誰是誰的兄長,只並列刻著三個名字。
每逢七夕,墓旁的紫陽花便開得格外繁盛。入夜以後,螢火蟲從濕潤的草叢間一隻只飛起,細小的光點繞著石碑緩緩盤旋,久久不肯散去。
山下的人說,那是神明垂憐早逝的女子,特意遣來的引路燈。
老宮司卻說不是。
他說神明從未拯救過葉子,也沒有赦免過任何人。
神明不過是守在漫長歲月之外,替三個被姓氏、禮法與骨血拆散的靈魂,看住他們遲到了太久的婚約。
生前沒有一紙婚書能夠容下三個人。
好在黃泉不問婚配,墳塋也不講名分。
葉子活著的時候,誰也沒有嫁,死後倒是誰也沒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