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抉擇
「你也知道?」她皺起眉,「所以就我不知道?」
「你天天上學能知道這些事才怪呢。」隼人靠向沙發背,長腿隨意交疊著。
「我沒直接接手過他們公司的案子,只是多少聽說過一些。」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鷹司父親創業的時候,原始積累確實不太乾淨。不過放在那個年代,這種事也算不上少見。後來公司慢慢做大,很多東西也越來越複雜。融資結構、關聯交易、資金流向,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外圍關係。單看某一件事,可能都能找到解釋。」
「就沒有人能管得了嗎?」葉子脫口而出,「這不是任由他們吃人血饅頭嗎?」
「反正我管不了,具體是甚麼情況我也不清楚。」隼人聳聳肩,「只要證據鏈不完整,或者其中某個環節有人承擔責任,最後就很難指向真正做決定的人。」
葉子沒有說話,抱著膝蓋,慢慢縮進沙發里。
所謂案例,都有清晰的事實、明確的證據、準確的法條,再由法院作出黑白分明的判決。
可現實里,沒有人會主動把真相整理成卷宗,送到她面前。
每個人都只握著一小塊碎片,夾雜著自己的立場、利益、恐懼和感情。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才勉強露出真相的一角。
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已經有些轉不動了,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對她來說有點過於沈重,或許也是走出象牙塔第一次直面黑暗,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鷹司那種人,從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念最好的學校,繼承最體面的頭銜,也同時繼承了他父親留下來的整套運作邏輯,還有那些他從來沒有選擇過的商業關係。」
「連你也要替他說話嗎?」葉子轉過頭,質問他。
「冤枉。」隼人趕緊搖頭,「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們公司這幾年背了不少訴訟。大的小的都有,很多最後都和解了,也有一些拖到現在。大概也是因為局面越來越難控制,他才會想和沈悠分手。可能是想把她摘出去,也可能只是覺得她成了風險。這兩種都有可能。」
葉子的眉頭皺得更緊。
她一直都覺得,鷹司提出分手是為了保護沈悠,就像當初蓮想把自己推開一樣。
可她從來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如果鷹司只是想切斷風險,切斷一切可能威脅到自己的聯繫。
那沈悠的堅持,豈不是更加沒有意義。
隼人看著她臉上的神情,沒有繼續往剖析,只是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所以其實沈悠從一開始,也沒有被真正給過選擇的機會。」
辦公室外最後幾盞燈也依次熄滅,偌大的樓層一下安靜下來,只有這間房間還亮著。
「按你剛剛說的,也許他們剛在中國認識的時候,鷹司也只是想談一場普通的戀愛。」隼人說,「至少那時候,他未必想到過會把她卷進這一切。」
葉子低著頭,她想起沈悠在餐廳里紅著眼睛說過的話,愧疚一點一點漫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隼人。」她忽然問,「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是不是應該去給她道歉?」
「你們倆的事情,我一個外人可不好說。」
葉子把臉埋進寬大的衣袖,聲音悶悶的:「我只是覺得,她知道那些事卻不說,就是錯的。可現在又覺得……她好像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隼人沈默了一會兒,抬手揉了揉她還沒完全乾的頭髮,說道:「其實,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大多都被裹挾著往前走,真正自由的沒有幾個。」
葉子放下抱著膝蓋的手,側過臉看他:「那你呢?」
「我?」隼人被問得莫名其妙,話題怎麼突然轉到了自己身上。
「你也被裹挾著嗎?」她看了看這間寬敞的辦公室,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西裝,「你不是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了嗎?我一直以為,你想做甚麼就能做甚麼。」
隼人聽完,忍不住笑了。
他靠回沙發,望著天花板想了想:「我也一樣。被工作推著,被社會推著,被家裡人的期待推著,也被自己曾經做過的每一個選擇推著。」
「你從來沒提過你的事情。」葉子說。
「沒甚麼好提的,按著社會給這個世界上的人設定好的最優路徑,念書、考試、工作、升職,一路走到現在。說白了,我和每天電車里所有穿著西裝趕去上班的人沒甚麼區別。」
「npc?」
「差不多。」隼人笑了一下,「如果你不認識我,大概也只會覺得我是銀座地鐵站裡每天都會刷新的背景板,連npc都算不上。」
「聽起來很慘。」
「你也挺不會安慰人的。」隼人又學著葉子的語氣說,「不會安慰人就別問了!」
葉子一下笑出了聲。
隼人偏過頭,看著她終於笑了,眼裡的神色也跟著柔和下來。
「你知道我為甚麼羨慕你嗎?」他說。
「你羨慕我?」葉子愣住,一臉不可思議,「我有甚麼好羨慕的。工作找不到,學習也不算好,對甚麼都三分鐘熱度,所以到現在也沒甚麼其他的特長,除了日語說得還可以,能跟人談戀愛以外……」
隼人笑了,說道:「你是不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身邊的人都很愛你,你有底氣做很多決定,就算做錯了,也總有人願意安慰你、替你兜底。當然,這不是因為你運氣好,而是因為你自己足夠好。」
「我哪裡好了?」葉子覺得他突然這麼認真地誇人,著實有點毛骨悚然,便避開了目光。
「至少我能從你身上看到那種很難得的自由。」
葉子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過大的白襯衫,指尖無意識地揪袖口。
「可我覺得自己很壞。」她小聲說,「一點也不像你說的那麼好。」
「那你覺得我壞嗎?」隼人問。
她認真想了一下:「嗯,也蠻壞的。」
「那正好。」隼人忍不住笑了,他側過身,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眉眼裡帶著一點懶散的笑意,一點點把葉子圈進自己的範圍里。
「甚麼鍋配甚麼蓋。」
葉子抬手就把旁邊的抱枕砸了過去,怒罵道:「誰要和你配了。」
隼人永遠就是這樣,她跟他談心事,他卻先摸上了她的小腹。
就像現在,隼人的手卻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落到了她身上,隔著寬大的白襯衫,掌心輕輕貼著她的小腹有意無意地摩挲,還故意賴著不肯松開。
葉子只覺得小腹微微一緊,她輕輕按住隼人的手,低聲說道:「隼人,我今天不想做。」
「怎麼了?」他沒有停下,甚至想往深入游走,「是因為和蓮和好了?」
「不完全是。」她躲了躲,如果再不走掉可能就真的走不掉了。
「知道了。」
隼人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剛才有些凌亂的襯衫,又重新系好領帶。
她的心思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他也不明白,這麼久了也沒能從蓮手裡扳回一局,大概對自己也產生了一些懷疑吧。
她心裡那個位置,真的就非他不可了嗎?
他轉過身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吧。」
葉子坐在沙發上,也默默整理著身上的襯衫,還得盤算著一會兒回去怎麼跟蓮解釋身上的衣服。
「對了,有一件事。」隼人突然說道,「你那家事務所,能不能別待了。」
「為甚麼?」
「你應該有能力去更好的平台。」
「你是不是懷疑這家事務所,也可能跟鷹司有關係?」
隼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後,他點了點頭:「是的,所以你盡快辭職吧。」
「可是現在辭職的話,我恐怕來不及找工作了。」葉子有些擔憂。
「那就考大學院。繼續讀書,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只是我的建議。最後怎麼選,還是你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