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湧
她說完,沒再去關注旁邊的隼人臉色有多差,甚至還故意往蓮那邊挪了挪,宣示主權似的,雙手托著下巴看他調酒。
蓮已經把冰塊放進了高球杯里,修長的手指夾起一片切好的日本小柑橘,輕輕擠壓,細密的果油在燈光下濺開,空氣里頓時多了一股清新微苦的柑橘香。
金酒緩緩注入杯中,接著是冰涼的湯力水,最後放上一小枝迷迭香。
葉子低下頭,湊近聞了一下,柑橘混著迷迭的草木氣,細細的氣泡在杯壁上往上攀,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起來:「對!就是這個!和夏天的時候喝得一模一樣。」
隼人把視線收到杯里琥珀色的液體上,端起杯子轉了轉。酒是好酒,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只是今晚確實有點苦了些。
角落里的那桌客人過來買單,蓮重新投入工作,動作依舊從容,和客人聊天時還是一貫的溫和有禮,只是目光偶爾會不著痕跡地落向吧台。
那邊,葉子正低著頭,慢慢攪著杯里的冰塊。
隼人時不時側頭和她說兩句話,逗得她皺著鼻子瞪人。
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甚麼時候變得那麼近了,還是說是心裡的佔有欲總是不合時宜地作祟。
蓮想著。他確實感受到了嫉妒像細密的藤蔓在心尖蔓延,根莖上的細刺緊緊抓住血肉,甚至有種想要立馬打烊把她帶回家的衝動。
店裡的時鐘指向了一點。
客人都走光了。蓮關掉一半的吊燈,只留下吧台上幾盞暖黃色的小燈,開始收拾今晚用過的雪克杯和量酒器。
自從生意不如從前,店員們反倒輕鬆了不少。原本營業到凌晨四點的酒吧,如今大多數時候,兩點之前便已經打烊。
葉子打了個哈欠,興致明顯有些缺缺。
「今天早點回家吧,我送你。」蓮將調酒工具擦淨放好,又看向隼人,「你呢,要叫代駕嗎?」
「不用管我。」隼人把西裝外套重新穿整齊,桌前的手機屏幕正亮著,他快速掃了一眼消息,「所里臨時發了個案子,得回去趕個工。」
「媽呀!」葉子頓時瞪大那雙布滿醉意的眼睛,驚呼著,「這就是社畜嗎?」
「別這麼大驚小怪,誰叫我沒人養呢?」隼人說話的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重新扣好襯衫最上面的紐扣,拿起車鑰匙,朝兩人擺了擺手。
「我先走了,外面好像下雨了,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酒吧的門被推開,門口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深冬的夜風卷著雨水的涼意灌了進來,又很快歸於平靜。
葉子透過玻璃,望著隼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對面,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一直都這麼忙嗎?」
「嗯。」蓮一邊擦著台面一邊慢慢跟她講,「律師就是這樣的,尤其是他這種剛獨立執業沒幾年的,算一下,他現在應該是五年目了吧,案子挺多的。之前都是壓力大的時候會過來喝一杯,遇到規模大點的或者是跨國案件的時候,一個多月找不到人也挺正常的。」
「難怪今天吃飯的時候電話一直響。」葉子托著下巴,小聲嘟囔,「他本來是想一起吃頓飯,跟我講講就職的事情,結果飯吃到一半就一直在接電話。後來還陪我改了好久簡歷,我那份簡歷本來寫得亂七八糟,幾乎是他一點一點幫我順下來的。現在怎麼看都是影響他工作了啊……」
蓮擦拭酒杯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瞬:「是嗎?」
「是啊。」葉子點點頭,正想再說些甚麼,卻突然敏銳地察覺到蓮有些不對勁的神情。於是話到嘴邊,又悄悄咽了回去。
結束了最後的收尾工作,他繞出吧台,走到葉子身邊,替她把圍巾繞好。動作輕柔,指尖偶爾擦過她微涼的耳尖。
「很冷嗎?」
葉子搖搖頭,卻順勢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沒有,就是有點困了,這幾天總覺得睡不醒。」
蓮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撒著嬌,方才積壓了一整晚的情緒,忽然就散去了大半。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掌心覆蓋在她的後腰上,緩緩安撫著:「那回家吧。」
葉子剛要點頭,門口的鈴聲卻再次響起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逆光里,把窄窄的入口佔去了大半。
夜色從他身後灌入店內,黑色長風衣幾乎與門外的陰影融為一體,肩線寬闊挺拔,像一堵沈默的牆。
他撐著一把尚未收起的黑傘,傘尖滴落的雨水在木地板上積成一小片水漬。
男人緩緩收起雨傘,動作不急不緩。
昏黃的燈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一張輪廓極深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神冷得駭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是他。
葉子的臉色幾乎是在一瞬間褪去了血色。她下意識抓住蓮腰側的襯衫,指尖一點一點收緊。
「晚上好。」男人緩步走進酒吧,皮鞋踏過木地板,腳步聲在空蕩的店裡格外清晰,他在吧台前停下,目光徑直落在蓮身上,微微頷首,「神谷先生,終於回來了。」
「你是?」蓮神色平靜,將葉子往身後帶了帶。
「加藤。」男人說,「今天沒帶名片,只是路過,順便跟神谷先生聊幾句。」
「已經打烊了。」
「我知道。」加藤環顧了一眼空蕩蕩的酒吧,聲音依舊不疾不徐,「今天不是來喝酒的。」
「不耽誤多久,神谷先生,不妨坐下來談談?」
蓮沒有回答,他只是偏過頭,對身後的葉子輕聲說道:「去休息室等我。」
葉子卻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加藤身上,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連呼吸都變得緩慢起來。
蓮立馬注意到,加藤看像她的眼神有些微妙,微微側身,擋住了他的視線。
加藤對此沒多理會。
他從內袋里緩緩取出一張折迭得整整齊齊的紙,紙張已經有些年頭,邊緣微微泛黃,折痕處磨出了細小的毛邊。
他將那張紙放到吧台上,紙面緩緩滑過吧台那塊始終無法徹底磨平的焦黑煙疤,停在蓮的面前。
「這個,神谷先生應該見過。」
蓮低頭看了一眼,指節無聲地收緊,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浮現出來。
加藤注意到那個變化,嘴角彎了一下:「看來,還是得本人來才好談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