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賣房子,傾城
她爸是甚麼樣的人?把女兒壓歲錢拿去賭的人,把家裡房子輸掉的人,讓老婆女兒吃了一個月野菜的人。
她合上筆記本,把那頁夾著照片的地方壓平,重新放回書架第三層那堆舊教材的縫隙里。
屋外的爭吵聲終於停下了。
最後是男人的摔門聲,防盜門吱呀一聲,然後砰地關上,樓道里傳來他下樓時沈重的腳步。
然後是女人的抽泣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一條被堵住的暗流。
林念禾坐在書桌前沒有動。
她聽見母親在客廳里抽了大概有十幾分鐘的紙巾,然後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地衝了一陣,然後關了。
腳步聲朝廚房走去,鍋碗瓢盆輕輕碰撞。
又過了半晌,女人推開她房間的門。她已經洗了臉,眼睛還有點紅,但臉上的淚痕擦乾淨了,努力擠出一個平常的笑容。
禾禾,吃飯了。
飯桌上擺了三道菜。一盤清炒野菜,一盤涼拌野菜,還有一碗野菜湯。米是陳米,煮出來有點發黃,碗沿上還有一個細小的缺口。
女人盛了兩碗飯,一碗放在林念禾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坐下來時腰背微微佝僂著,像是被甚麼看不見的重量壓得直不起來。
禾禾,女人夾了一筷子野菜放進林念禾碗里,聲音盡量放得平緩,可尾音還是抖了一下,補課咱不去了行不行?
你看看你那個爹,現在已經沒有錢了。
林念禾咬著筷子,看著碗里那根深綠色的野菜莖,點了點頭。她的喉嚨有些發澀,可她知道不能哭。她哭了,媽媽會更難過。
我爸去哪了?她扒了一口飯,野菜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又苦又澀,像嚼了一嘴的草梗,又去賭場了?
女人垂著眼,筷子在碗里撥弄著米粒,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甚麼決心,抬起頭看著女兒。
賣房子去了,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平靜,以後咱們連老家都回不去了。
林念禾的筷子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被風吹日曬和眼淚浸泡了快二十年而爬上細紋的臉。那一瞬間,她的腦子里有甚麼東西啪地一聲斷掉了。
賣房子?!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那我們以後怎麼辦?他到底要乾嘛,這個家已經被他毀了!
她說完這句就後悔了,因為她看見母親的眼眶又紅了。
女人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潮意逼回去,然後低下頭,用筷子扒了一口冷掉的飯。
是我當年眼瞎,女人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找了這麼個賭鬼。也是那些開賭場的……都抓進去就好了。
賭場。
林念禾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飯碗里,用筷子把野菜和米飯扒進嘴裡,用力嚼著,用力咽下去。
野菜的苦味從舌尖漫到舌根,又順著食道流下去,那種澀意卡在胸口,梗得她有點喘不上氣。
傾城的手下……是不是也有賭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甚麼生意都做,甚麼生意都做得大。
她只見過那張證件照上的臉,那雙似笑非笑的狐狸眼,那張好看得不像一個黑老大該有的臉。
她把那口苦澀的飯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高了,陽光透過廚房那扇糊了舊報紙的窗戶照進來,在飯桌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女人沈默了許久,默默地把碗里最後幾粒米吃乾淨,然後把碗收進廚房的水槽里,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水聲嘩嘩地響著。
林念禾坐在飯桌前,面前的碗還沒空,碗底還剩小半碗野菜湯。
她握著筷子,看著窗外那棵枯了大半枝丫的老槐樹,有一隻麻雀落在最粗的那根樹枝上,歪著頭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她想起那張照片,想起照片里那個人的眼睛。
他應該不知道世上有她這個人。可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就已經把他當成了一條出路。一條和她父親完全不同的、走向另一條路的出路。
她把碗里最後一口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