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奪魁
"魔"字一出,滿院寂靜。
迴廊下坐著的各路文人紛紛正了正神色,目光齊刷刷落在庭院中央。
三公主端坐於雅座之上,氣度從容,徬彿只是隨口吐出一個尋常的字眼。
但在座眾人都明白——這一個"魔"字,是壓在所有人心裡的一塊石頭。
誰先開口,誰就要在這塊石頭上落下第一筆。
半晌,北側魔族那邊,那個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緩緩起身,朝三公主行了一禮,開口道:"在下不才,先拋磚引玉。"
他清了清嗓子,吟出一句七言:"魔威蕩蕩壓三洲。"
"壓三洲"——魔威浩蕩,三界皆伏。魔族征服派的立場,昭然若揭。管事在旁提道:"接'洲'字。"
東側妖族那邊沈默了片刻。白拓身旁一個瘦高的妖族文人站了出來,聲音帶著幾分討好,接了一句:"洲外浮萍逐水流。"
末字"流"——自比無根浮萍,隨波逐流。投降派甘願依附強者的姿態,表露無遺。
"接'流'字。"管事又提。
西側人族這邊,一個年輕書生眉頭皺得死緊,顯然被前兩句激出了火氣。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流年易逝志難休!"
末字"休"——光陰易逝,志氣不滅。人族反抗派的不甘,字字分明。
"接'休'字。"管事看了那書生一眼。
南側迴廊下,林越身旁那位須發花白的魔族老者捋了捋鬍子,緩緩開口,接了一句:"休兵罷戰話從頭。"
末字"頭"——休兵止戰,從頭再來。
和平派的主張,平和卻不軟弱。
那年輕書生愣了一瞬,隨即朝老者鄭重行了一禮——他方才替人族解圍,此刻又替全場點明瞭"罷戰"之意。
老者只擺了擺手,沒再多言。
接龍又走了兩輪,眾人漸漸發現,這接龍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句都暗含立場。
魔族文士句句不離"魔威",妖族投降派句句透著卑順,人族反抗派句句帶著不甘,只有三公主這一方,人妖魔混雜,接得四平八穩。
直到那中年文士又開了口。他沈吟片刻,吟出一句:"洲頭白骨幾人收。"
末字"收"。
這句一出,滿院皆靜——白骨無人收,說的是戰亂慘狀,也是在場的妖族人族不願聽、也不敢接的話。
"收"字收尾,更難接——"收"字開頭,怎麼作詩?
妖族搖頭,人族皺眉,連那魔族老者也捋著鬍子沈吟了半晌。管事等了片刻,正要開口宣佈眾人接不上來——
"收盡干戈鑄作犁。"
一個聲音從南側迴廊下響起,不緊不慢,卻清晰地傳遍庭院。
是林越。他放下茶盞,緩緩起身,又補了一句:"末字——'犁'。"
滿院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收盡干戈鑄作犁"——把刀兵收起,鑄成耕地的犁。
化戰為耕,化殺為生。
方才那句"白骨無人收"的慘烈,被他這一句輕輕接住,又輕輕托起,落在了一片安寧的田壟上。
那中年文士的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幾息,微微眯了眯眼。
他沒有再出題,只緩緩開口:"……好一句'收盡干戈鑄作犁'。這一輪,是在下輸了。"他頓了頓,"這位公子,不知可否留名?"
"在下林越。九公主座下隨從。"林越拱了拱手。
庭院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九公主的隨從,卻坐在三公主這一方,身份倒是微妙。
三公主端坐於雅座上,目光在林越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魔蘭心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又飛快別開目光,哼了一聲。
接龍又走了幾輪,最終第一關結束。管事清點人數,高聲宣佈:"第一關,共十六人通過,進入第二關!"
"第二關——命題詩。"管事的聲音回蕩在庭院裡,"題目由公主殿下親出。"
三公主緩緩起身,走到高台中央那方空白題板前,提筆蘸墨,寫下一個字:
"雪。"
滿院文人紛紛提筆。有人寫雪景,有人寫雪夜,有人寫離人踏雪,有人寫孤舟寒江——題目是"雪",但每個人都借著雪,寫著各自的心事。
北側魔族那中年文士先交卷了。管事將他的詩稿呈上,三公主展開,只見上面寫著四句:
"雪覆千山萬類藏,獨余魔焰照穹蒼。
寒鋒指處皆臣服,一統三洲夜未央。"
借雪寫魔焰獨存、三洲臣服,征服派的野心,藏都藏不住。三公主看完,沒有點評,把詩稿放到一旁。
西側人族那邊,龍昕月也交了卷。她的詩是這樣的:
"雪落人間本素衣,何曾俯首事魔威?
寒冰淬得劍鋒冷,不折腰時不肯歸。"
以雪自喻——雪本潔白,從不向魔威低頭。反抗派的骨氣,躍然紙上。三公主看完,依舊沒有點評,放到一旁。
東側妖族那邊,白拓一方交上來的詩,則透著另一番滋味:
"雪壓殘枝且低垂,風來猶自顫微微。
但求一隅容身地,不問他年是與非。"
只求容身之地,不問是非對錯——投降派的悲涼與苟且,盡在其中。
林越坐在案前,看著那張空白的紙,想了很久。他提筆,寫下四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