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魔皇城
林越踏入那片黑色漩渦之後,整個人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一樣。
四周是純粹的黑暗,腳下沒有路,頭頂沒有天,看不見任何參照物。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著,朝某個方向緩緩墜落。
那感覺像被人按進了深水里,又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
隊伍前後都有魔族,但那些魔物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幾團飄忽不定的鬼火。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息,也許是幾個時辰,那股牽引力忽然消失,他的腳落在了實處。
腳下傳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林越低頭一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這裡是一片白骨鋪成的路。
腳下看不到泥土,全是層層疊疊的白骨——有人族的,有妖族的,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形狀怪異的骨架。
有的白骨還算完整,保持著死前的姿態,有的早已碎裂成渣,和黑色的泥土混在一起。
白骨之間夾雜著一具具乾屍,那些乾屍保存得比白骨完好得多,但反而更讓人頭皮發麻——每一具都保持著極度扭曲的姿態,嘴巴大張著,眼窩深陷,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像一層繃在骨架上的乾皮。
它們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乾癟,連手指都彎成了鈎子的形狀。
林越蹲下來,借著隊伍前方魔燈的光,仔細看了看離他最近的那具乾屍。
那是一個人族男子的屍身,從殘留的衣著看像是普通百姓。
他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從正面看像是被甚麼東西貫穿了,但繞到背後看,背部皮膚卻是完好的——那個空洞邊緣向內凹陷,像是有甚麼東西從他的體內,把血肉和精血活活吸走了。
"被吸乾了。"林越低聲說了一句。
"嗯。"一個慵懶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這裡是魔界的入口通道。過去幾百年,從這裡被運進魔界的人族妖族,大多是這個下場。"
林越回頭,看到魔月瞳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她今天難得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勁裝,但那對彎曲的黑色小角和身後輕輕甩動的心形尾巴依然醒目。
她看著滿地的乾屍,表情平淡得像在看路邊的一片落葉。
"這是魔族乾的?"
"大部分是。"魔月瞳說,"但也有一部分不是。這條路年深日久,有些乾屍是幾百年前大戰時留下的,有些是被路過的魔族順手吸乾的,還有一些——是運到這裡之後,還沒送到地方就死在路上的。人族妖族在魔界活不下去,要麼被吸乾,要麼被吃掉,要麼在籠子里活活餓死。"
林越沒有再問。
他跟在隊伍里,踩著滿地的白骨和乾屍,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乾屍空洞的眼窩在魔燈的余光里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無聲地看著他。
這條路,走了整整半天。
半天後,通道盡頭出現了一絲光亮。那光亮越來越強,越來越刺眼——然後林越跟著隊伍邁出通道,站在了一片開闊的天空下。
他愣了一下。
他第一反應是——這地方和人界沒有區別。
天空是正常的藍色,飄著幾朵白雲。
腳下是黃色的泥土路,路兩旁是大片開墾過的農田,田裡種著某種葉片泛著淡紫色光澤的莊稼。
遠處有山,有水,有村莊,村莊的房屋由石頭和木頭建成,和他在人界見過的村鎮沒有太大區別。
如果不是路上偶爾能看到一些長相明顯異於人類的魔族,林越幾乎要以為自己回到了人界。
"怎麼,以為魔界是暗無天日的地獄?"魔月瞳走到他身邊,看他那副表情,似乎覺得很有意思,"魔界和人界妖界一樣,有天空,有大地,有山川河流。只是這裡的靈氣更稀薄,魔氣更濃郁。日月運行與兩界略有不同,但大體相似。"
"那為甚麼……"林越斟酌著措辭,"都說魔界是地獄?"
"因為魔界對人族妖族來說是地獄。"魔月瞳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對人族妖族來說,這裡到處都是吃人的怪物,確實和地獄差不多。但對魔族來說,這裡就是家。"
她說完,騎上隊伍前方的魔獸,帶隊繼續前行。
林越跟在隊伍里,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環顧四周——農田裡隱約能看到幾個乾活的身影,穿著粗布衣裳,遠遠看不太清長相。
他想仔細看兩眼,走在前面的心魔首領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沒有瞳仁的白眼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林越趕緊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趕路。
大軍又走了半天,傍晚時分,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城池。
那座城的規模和天風城差不多,城牆是黑灰色的石頭砌的,城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獸骨,骨面上刻著幾個魔族的文字。
城門口站著兩隊魔族守衛——血魔和巨魔混雜,看到大軍靠近,立刻警惕地擺出了戰鬥姿態。
魔月瞳騎在魔獸背上,抬手甩出一塊令牌。
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隻張牙舞爪的九頭魔龍——那是魔皇族的標誌。
城門口的魔族守衛看清令牌之後,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恭迎九公主殿下!"
城門大開。大軍浩浩蕩蕩地進城。
這座城的城主是個魔王級別的巨魔,身形高大,皮膚呈深褐色,像一座會移動的小山。
他親自到城門口迎接魔月瞳,點頭哈腰地引著大軍往城中心的府邸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說著"公主殿下駕臨寒城,真是蓬蓽生輝"之類的奉承話,魔月瞳坐在魔獸背上,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路過城中一片區域的時候,林越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一排排鐵籠。
和他在妖界待過的那個地牢極其相似的鐵籠,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地擺在一片空地上。
每個籠子里都關著人——有人族的百姓,也有妖族。
他們衣衫襤褸,面色灰敗,蜷縮在籠子角落里,眼神空洞。
籠子外面掛著木牌,木牌上刻著編號,像牲畜一樣。
"這些是甚麼人?"林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走在他旁邊的魔月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語氣平淡:"魔界各城豢養的人族妖族。有的用來修煉,有的用來當口糧,還有的——"她頓了頓,"會運到王城去,供王城的貴族挑選。"
"他們會怎麼樣?"
"看運氣。"魔月瞳說,"運氣好,被分給一個仁慈的城主,還能活上幾年。運氣不好,被分給那些殘暴的,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吸乾。魔界的地牢里,每年都要添不知道多少具乾屍。"
林越沒有再說話。
他跟在隊伍里,穿過那片鐵籠區。
籠子里的人族看到他——一個穿著人族衣袍、面容年輕的人族男子,走在魔族的隊伍中間——有幾個人艱難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們的目光里沒有求救,只有一片死灰。
他們已經不指望有人會救他們了。
林越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隊伍。
當晚,大軍在城主的府邸里休整。
林越被安排在府邸後院的廂房裡,名義上是"公主的隨從",待遇倒不算差——有床有被,還送來了飯食。
他坐在窗邊,看著院子里進進出出的魔族僕役,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看到的那些籠子。
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