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愛喝點普通的
下午放學鈴聲剛落,李承逸單肩挎著黑色的運動書包,快步鑽進了相熟同學的寄宿宿舍。
他利落地扯下身上的短袖T恤,換上了一高籃球隊的球衣。
球衣正面印著「南楓一高」四個大字,背後則是醒目的黑色「8」號,上頭印著「李承逸」三個字。
李承逸來到籃球場,跟同隊的十幾個隊員集合站定。
在教練的哨音下做拉伸與折返跑熱身時,李承逸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頻頻飄向鐵絲圍欄外頭。
放學後的球場邊已經三三兩兩聚攏了一些前來看熱鬧的學生,但他的視線在人群里掃了好幾圈,始終沒有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慢慢的,駐足圍觀的同學越聚越多,鐵絲網外黑壓壓地站滿了各個年級的學生。
場內的隊員們排成兩隊,開始依次進行基礎的三步上籃與中距離投籃熱身。
李承逸接球,只覺得渾身筋骨舒展,今天的身體狀態格外輕盈充沛。
他在弧頂三分線外持球站定,深吸了一口氣,先是踩著小碎步往前調整節奏找准步點,運球猛地加速衝刺。
行至罰球線附近,他順勢起步——一步蹬地、兩步大跨步合球,整個人在合理衝撞區邊緣騰空而起。
少年修長健碩的身形在半空中舒展拉伸,單臂高高揚起如滿月弓弦,迎著籃筐就是一記飄逸凶悍的單手劈扣!
「哐當——!」
皮球被他重重砸進籃筐,白色的尼龍網兜瘋狂翻卷,連帶著整座籃球架都跟著劇烈震顫了幾下。
沈寂了一瞬後,圍欄外的人群驟然炸開一片倒吸涼氣的驚呼與喝彩。
對這群縣城高中的學生而言,扣籃向來是電視NBA轉播里才能見到的絕活,如今親眼目睹同校的高一新生當面砸進一記實戰暴扣,震撼程度不亞於扎克·拉文在今年全明星扣籃大賽上一戰封神的那一扣
——兩人甚至連球衣號碼都如出一轍,穿的都是偶像科比·布萊恩特生涯前十年的8號球衣。
不過此時誰也不會料到,在即將到來的2016年全明星扣籃大賽上,扎克·拉文還將攜手阿隆·戈登獻上一出載入史冊的扣籃對決。
李承逸落回塑膠地面,順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顧不上聽周圍震耳欲聾的歡呼,立刻將視線再次投向圍欄外攢動的人頭。
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在心裡低聲嘀咕著:「不是說好了要來的嗎?怎麼還沒過來。」
李承逸不認為是朱遙混在人群里被自己漏看了。
像她那般冰肌玉骨、清冷出塵的女孩,不論四周站了多少人,哪怕只是安靜地站在角落里,也必定是人群中最惹眼、讓人一眼就能瞧見的那一個。
朱遙這會兒已經和蔡心怡在學校的大食堂里吃完了晚飯。
順著樓梯下樓時,林曉曼和同宿舍的幾個女生正輓著手迎面走過來。
「去看籃球隊訓練吧,聽說咱班的李承逸可厲害了。」
「對啊!剛才有個人說他還能扣籃!我們快去看看。」
「等一下,我先去小賣部給他買瓶水,等一下打完球送給他。」
林曉曼正同幾人嘰嘰喳喳地說笑著,一抬頭正巧撞見了迎面走來的朱遙,腳步登時慢了下來:「班長?你也要去看籃球隊訓練嗎?」
「班長」
那兩個字被她咬得又重又長,透著一股明顯的刻意。
朱遙停下步子,眼簾微垂:「沒有,我要回教室看書。」
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愧是年段第一,班長你也太努力了。」
林曉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丟下一句話便領著身旁的幾個女生擦肩而過。
剛走出沒幾步遠,後頭便傳來了刻意壓低卻依舊刺耳的碎碎念:「瞧她那樣,我要回去看書~切,裝給誰看呢?」
「人家可是領著獎學金的,和咱們這種普通學生不一樣。」
幾個人一邊走著一邊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話語里的酸味都進了朱遙和蔡心怡的耳朵里。
蔡心怡登時火冒三丈,轉過身就要衝上去理論,嗓門拔高衝著幾人的背影喊了一句:「有甚麼話不能當面講?」
朱遙嚇得慌忙伸手一把扯住蔡心怡的胳膊:「算了,心怡。」
蔡心怡轉過頭,看著朱遙緊抿著下唇衝自己連連搖頭的模樣,恨鐵不成鋼地長長嘆了一口氣:「你就是這樣,甚麼事情都不爭不搶,只會說算了沒事,所以她們才敢這樣。」
「好了,我們回教室吧。」
朱遙扯了扯她的衣角,聲音細軟。
蔡心怡順著她的力道轉回身,有些不甘心地問了一句:「你不去看籃球隊訓練嗎?大家都去誒。」
朱遙兩手攥著書包帶子,輕輕搖了搖頭,隨後抬起那雙水潤的杏眼看向蔡心怡,反問道:「你想去嗎?」
蔡心怡生性愛湊熱鬧,本就對這種滿操場起哄的場面滿懷好奇,更何況裡頭還有剛一起吃過飯的李承逸。
只是看著面前這朵安靜內斂、被旁人冷嘲熱諷了也只懂得往後縮的小白花,蔡心怡到底還是把心思壓了下去,跟著搖了搖頭:「回教室吧,我也覺得沒甚麼好看的。」
李承逸訓練完後,去住校隊員的宿舍衝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乾爽的便服,跟著幾個高年級隊員去食堂吃了碗大排面。
從食堂出來路過小賣部,他掏出零錢買了幾瓶冰礦泉水丟給身旁的幾個隊友,這才踩著鈴聲晃回了高一四班,從敞開的後門邁進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一旁的周志成正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晚自習的教室里十分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
李承逸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朱遙的後背。
正凝神算題的朱遙嚇了一跳,手裡的黑色水筆直接脫手掉到了過道上。
還沒等她彎腰去撿,李承逸那條修長的手臂已經先一步探下,兩指一夾便把筆撿了起來遞到她眼前,順便壓低嗓音問道:「你剛才去哪了?怎麼沒來?」
朱遙轉過半邊身子,目光先是落在了他桌面上擱著的那瓶剛開封的礦泉水上。
「心怡會跟他一起玩,能聊到一塊去……就連林曉曼,也敢在大庭廣眾下給他送水……我只敢在沒人的時候……」
朱遙心底滿是說不出的失落與酸楚。
她伸手接過水筆,指尖微涼,只極輕地說了聲「謝謝」,便將腦袋轉了回去,自始至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李承逸看著她挺得板直的後背,只覺得莫名其妙。
中午還好好的,一起在小炒店吃著飯還加了QQ,明明說好了下午去看他訓練的,怎麼下午幾節課上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冷淡。
他見朱遙重新埋頭做題,也沒好意思再打擾她學習,決定晚上回家在QQ上再找她問個明白。
下了晚自習,李承逸同周志成並排騎著電瓶車回家。
兩人的家都在新城區相鄰的小區里,只相隔了一條主幹道。
在十字路口揮手道別後,李承逸把車子停進地下車庫,乘電梯回到了兩百多平米、空蕩蕩的大平層里。
屋裡冷冷清清。李承逸洗完澡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浴室,剛點亮手機屏幕準備給朱遙發消息,屏幕上方冷不丁跳出了一個來電提示——
「餵?老爸?」
「寶貝!回家了沒啊?」
聽筒那頭傳來李建國粗獷豪邁的大嗓門。
李承逸聽到那聲「寶貝」,渾身雞皮疙瘩直冒,可偏偏老爹這般叫了自己十幾年,哪怕如今他都長成一米八五的大高個了,老爹開口依舊是這麼個稱呼。
「你喝酒了?」
李承逸聽出來電話那頭講話舌頭都有些大了。
「對,和你蔡叔叔喝了點酒。」
「哪個蔡叔叔?沒聽過。」
「你沒見過,今年蔡叔叔和老爸一起包了一個山頭,你在學校怎麼樣啊?」
「就那樣,吃好喝好睡好,就是缺點資金。」
「老爸給你奶奶卡里轉點錢,去找你奶奶要。」
「知道了,還有事情沒?」
李承逸心裡清楚老爹沒事絕不會大晚上給自己打電話。
其實倒不是不關心,只是因為從小李承逸就被送進寄宿學校念書,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才能見到父母,童年是跟著堂姐李雨桐和奶奶長大的,所以父子倆之間難免有些生分,捧著電話往往不知道該聊些甚麼。
「你跟老爸就這麼沒話講啊?」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
他一直想多跟兒子扯扯閒篇,但心裡也清楚兒子性子倔、甚至有些抗拒他,畢竟那些年為了在外做生意確實沒能陪伴兒子長大,如今也只好在花銷用度上盡可能多彌補他一些。
「我要睡覺了,很晚了,沒事我就掛了。」
「那早點休息,就是你蔡叔叔有個女兒,老爸今天跟他聊起來說和你在一個學校,叫蔡心怡,你認不認識啊?」
「蔡心怡?認識啊,五班的,在我隔壁班。」
「那你要照顧照顧人家,不要讓別人欺負她知不知道?」
李建國其實只是想多跟兒子扯上兩句話,剛好飯桌上有了這麼個由頭順嘴提一句罷了。
「知道了。」
李承逸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捏在手指上轉了半圈,正好有了由頭可以找朱遙說話。
他點開那個頂著粉色小豬暱稱的對話框:「在嗎?」
發出去後李承逸盯著那行字,覺得顯得有些乾癟生硬,緊接著又在表情欄里翻出一個探頭探腦的兔斯基動圖補發了過去。
「?」
朱遙回得倒是極快,屏幕上卻只冷冷清清跳出來一個標點問號。
「蔡心怡的QQ發我一下唄,有事情找她。」
李承逸迅速敲下一行字,末了又補了一個齜牙笑的黃豆表情。
另一頭的臥室里,朱遙靠在床頭,單薄的睡裙下露出一雙雪白筆直的長腿。
少女纖細白嫩的手指懸在發光的屏幕上半晌,她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堵悶,好想乾脆地打出拒絕的話,可那副從小到大軟綿順從的性子卻讓她根本不知該如何開口拒絕。
指尖終究還是在鍵盤上按下一串數字發了過去。
李承逸回了一個大拇指的「OK」手勢。
見對話框還沒關,李承逸順勢又敲了一句過去:
「你今天為甚麼沒來球場啊?」
消息發了出去,屏幕上方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可閃爍了半天,最終又歸於平靜,像石沈大海一般,再沒了下文。
李承逸挑了挑眉,複製了那串數字在查找欄里搜索,提交了好友申請。
那頭幾乎是秒通過。
蔡心怡的QQ裝扮顯然比朱遙那片空白要花哨高級得多——頭像是一個戴著墨鏡的歐美金髮美女,暱稱是一串花體英文單詞,名字後頭整整齊齊掛著黃鑽、綠鑽、紅鑽和年費QQ會員的專屬圖標。
「我是李承逸。」
「我猜到了,找本小姐幹甚麼?」
蔡心怡回得爽快。
「你爸是不是在內蒙做礦山啊?」
「對啊,你怎麼知道?遙遙跟你說的?不對啊?我沒跟她說過這事兒。」
「我爸跟我說的,他倆在一塊喝酒呢。」
「好傢伙,那你以後敢欺負我,我就跟你爸告狀。」
李承逸看著屏幕笑了一聲,手指飛快敲擊:
「哈哈哈,對了,我想問你個事情。」
「問遙遙的事情吧?我一猜就知道。」
蔡心怡發了個吃瓜的壞笑表情。
「真聰明,你覺得她對我印象怎麼樣?」
「挺好的啊!她今天還主動問我覺得你這個人怎麼樣呢?」
「你怎麼說的?」
李承逸明顯有些著急,這行字打得飛快,幾乎是在蔡心怡那條消息跳出來的瞬間就彈了過去。
「我誇你啊,說你很好,小李同學,你很有希望哦!遙遙可是第一次主動提起一個男生。」
李承逸揉了揉鼻子,有些困惑地敲字:「可是為甚麼她晚上不理我了,也不來看我訓練。」
「哎呀,女孩子臉皮都薄的,特別是遙遙,她很害羞的,你多主動一點就行了。」
「OK。」
李承逸回完最後一句,把手機往身旁的大床上一甩,整個人興奮得直接從席夢思床墊上一躍而起,在地毯上連蹦了兩下。
他覺得自己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晚自習那會兒因為朱遙的冷淡而堵在心口的鬱悶情緒,在這一刻徹底一掃而空。
朱遙盯著空蕩蕩的聊天框,李承逸拿到蔡心怡的QQ號後,果然沒有再發來一條消息。
她指尖在屏幕鍵盤上停了又停,打出了一行想問的話,隨後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終還是咬著下唇徹底關掉了對話窗口。
她點開QQ空間,在動態欄里敲下了短短兩個字,發出了這幾年來的第一條公開說說:「晚安」
隨後,朱遙又發佈了一條私密說說,敲下了另一段話:——心怡也覺得他很好,他們兩個很合適呢。
朱遙,你真的是個笨蛋,為甚麼不說呢,說你也覺得他很好,你也想跟他一起玩,去看他訓練,然後給他送水。
發完這條私密日記,朱遙按熄了屏幕,正準備塞進枕頭底下閉眼睡覺,黑下去的屏幕冷不丁又亮了起來。
一條通知橫幅從頂端彈了出來:「‘你才是豬’點贊了你的動態。」
緊接著底下又跳出一條互動提醒——「你才是豬」在說說下方留下了一條評論:「晚安」。
「你才是豬」是朱遙偷偷給他改的專屬備注。
朱遙看著那條評論,睫毛輕輕抖了抖。
她點進李承逸的個人資料頁,抿著嘴唇,將那一欄的備注重新刪掉,認認真真打上了一串生硬疏離的字樣——「高中同學 李承逸」。
切回聊天窗口,朱遙指尖飛快地敲下一行字發了過去:「晚安不能隨便發,拼音是wanan,是我愛你愛你的意思。」
發完這句話,朱遙直接按掉了手機電源鍵。
可在黑暗裡坐了不到兩秒,她又手忙腳亂地重新解鎖點開QQ,點進李承逸的資料卡,再次把備注改回了那個幼稚的「你才是豬」。
「我不想和你當朋友……」
朱遙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嗓音里已經帶著些許的哭腔。
她一把拉過單薄的被子,將自己整個人蒙在被窩里。
眼眶里蓄滿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迅速打濕了身下的枕頭。
小橘被父親一腳踢出家門再沒回來的時候,她沒有哭;
每次被父親嚴厲地拍桌訓斥、連穿裙子都要被責備的時候,她沒有哭;
路上聽到林曉曼那群女生在身後陰陽怪氣地嚼舌根,她也沒有哭。
但這一刻,這句輕飄飄的晚安和那個要去的QQ號,卻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她心底所有經年累月的委屈徹底衝垮。
其實倒真不是因為李承逸去加蔡心怡,只是朱遙覺得自己好委屈、好沒用。
自小到大,凡是她喜歡的人、她想要的東西,永遠都不曾真正屬於她,可她偏偏連開口去爭、去要的勇氣都沒有。
她害怕自己一旦主動邁出那一步,換來的卻是更讓人難堪和失落的回答。
她明知道自己應該改掉這副唯唯諾諾的軟弱性子,應該試著去開口、去大聲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可她就是不敢……
朱遙吸了吸泛紅的鼻尖,從枕頭邊摸出兩只白色的有線耳機塞進耳朵里。
屏幕的光亮映著女孩滿是淚痕的面龐。
她在音樂軟件里搜出蔡心怡昨天哼唱的那首《普通朋友》,按下了播放鍵。
聽著耳機里緩緩流淌出的旋律與歌詞,原本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順著白膩的臉頰悄無聲息地滑落進領口。
「明天,就不可以再難過了。」
朱遙閉上紅腫的雙眼,在心底極用力地給自己定下了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