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獨自練功
清晨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
葉青睜開眼,房間里還殘留著夜色的灰藍。
她沒有賴床,掀開薄被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窗戶沒關嚴,晨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雲城特有的潮濕氣息——混雜著遠處江水的腥味、燒烤店隔夜油煙殘留的焦香,還有這個老城區清晨蘇醒時淡淡的塵土味。
她走到書桌前,按亮台燈。
昏黃的光暈在攤開的英語課本上圈出一小片溫暖。
單詞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頁,密密麻麻的字母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她坐下來,背脊挺得筆直,開始低聲背誦。
「abandon,放棄;abandon,放棄……」
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耳語。
但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晰,每個重音都落得準確。
這是她給自己划定的安全區——用知識的秩序,對抗身體里那股不安分的力量。
半小時後,單詞背完了。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經亮了大半,淡青色的天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對面那排老居民樓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母親李秋梅在準備開店用的竹籤和木炭。
父親葉城應該已經在後院生火了,她能聞到若有若無的煙味。
丹田裡的那團氣流還在,安安靜靜地旋轉著,溫熱的,像冬日里揣著的一隻暖手爐。
她閉上眼,仔細感受它的存在——不是用眼睛,是用身體里某種更深層的知覺。
氣流很穩定,緩慢地沿著某個看不見的軌道運行,不急不躁,不增不減。
這是她刻意維持的狀態。
自從那夜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向它注入過新的內力。周海痛哭流涕的交代像烙鐵一樣燙在她記憶里:「閨女,練招式的時候不要注入內力……俺怕你出事。
她怕。
怕的不只是「出事」,更是出事時可能面對的場景——周海那張醜陋但善良的臉,出租屋裡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還有她自己身體里那股一旦點燃就幾乎要把理智燒成灰燼的火焰。
連續幾次了?
她數不清。
每一次,她都能看見周海眼睛里那種痛苦又掙扎的光。
那是個四十歲的男人,個子矮壯,皮膚黝黑乾裂,三角綠豆眼,豬頭鼻,凸嘴齙牙——醜得讓人不忍直視。
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在慾望的懸崖邊上一次次勒住自己,也勒住她。
葉青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她伸出手指,在上面寫了一個「安」字。水痕很快模糊,像她心裡那些不敢深究的念頭。
「青青,吃飯了!
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葉青應了一聲,轉身去洗漱。
衛生間里,她對著牆上那面裂了條縫的鏡子刷牙,看著鏡子里那張臉——十八歲,皮膚白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
鄰居們都說她越長越像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是個「小仙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副皮囊底下藏著甚麼。
她撩起睡衣下擺,側過身看了看自己的腰腹。
沒有贅肉,線條緊實,小腹平坦得能看見隱約的肌肉輪廓。
這是長期堅持下來每天練功的結果——即使不帶內力,那些招式對身體的錘鍊也遠超普通運動。
再往上……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看。
匆匆洗漱完畢,換上校服——雲城一中的夏季校服是白襯衫配深藍色百褶裙,料子一般,洗多了有些發硬。
她把襯衫下擺仔細塞進裙腰,扣好每一顆紐扣,又對著鏡子把馬尾辮重新扎了一遍,確保沒有一絲碎發。
鏡中的少女乾淨、清爽,眼神清澈,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葉青對著鏡子笑了笑。
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八顆牙齒——這是她在學校練出來的「副班長專用微笑」,親切又不失分寸。
然後她收起笑容,眼神沈下來。
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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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已經擺在小方桌上了。
白粥,鹹菜,還有兩個煮雞蛋。李秋梅正把最後一碟小菜端上來,看見女兒下樓,臉上露出笑容:「快吃,粥還熱著。
「爸呢?」葉青坐下來,拿起勺子。
「在準備食材呢,說今天要多備點,晚上生意好。」李秋梅擦了擦手,在女兒對面坐下,「你弟昨晚沒回來,說是隊裡有加練。
葉青舀粥的動作頓了頓。
「他又不回來了?
「嗯,教練抓得緊。」李秋梅嘆了口氣,語氣里混雜著驕傲和擔憂,「你說這孩子,練球練得那麼拼命,飯都顧不上好好吃。
「媽。」葉青打斷她,「葉洋最近……跟鄭麗娟走得很近?
空氣安靜了一瞬。
李秋梅抬眼看了看女兒,眼神有些複雜:「你也看出來了?
「我又不瞎。」葉青低頭喝粥,聲音悶悶的。
「那姑娘是挺喜歡葉洋的。
「就是甚麼?
「就是太主動了。」李秋梅壓低聲音,「你爸也看出來了,說那姑娘看葉洋的眼神,跟餓狼看見肉似的。
葉青差點被粥嗆到。
她咳嗽兩聲,抬起頭:「爸真這麼說?
「可不是。」李秋梅苦笑,「你爸那人說話糙,但看得准。他說葉洋那孩子心思單純,架不住人家姑娘天天往上貼。
後面的話沒說,但葉青聽懂了。
她放下勺子,胃里那口粥突然變得沈甸甸的。
「媽,你跟葉洋說過嗎?
「怎麼沒說?」李秋梅搖頭,「上周他回來,我拉著他聊了半天,說你現在是運動員,要以訓練為重,感情的事等以後再說。你猜他怎麼回我的?
葉青等著。
「他說:‘媽,我就是跟姐姐的同學聊聊天,你想哪兒去了?’」李秋梅模仿著兒子的語氣,又嘆了口氣,「你說這孩子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人家姑娘那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葉青沒說話。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二樓窗口看見的那一幕——葉洋和鄭麗娟並排坐在台階上,一瓶汽水兩個人喝,肩膀挨著肩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融在一起。
那種親密,已經不是「聊聊天」能解釋的了。
「我吃飽了。」她推開碗,站起來。
「再吃個雞蛋。」李秋梅把剝好的雞蛋遞過來。
葉青接過,三兩口吃完,背上書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
走出家門時,葉青回頭看了一眼後院。
父親葉城洗菜切肉。四十出頭的男人,因為常年跑車風吹日曬,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葉青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那個問題又浮上來——故意傷害罪的案底,三年有期徒刑的記錄,會不會影響她報考警校的政審?
她查過資料,問過老師,甚至在匿名論壇上發過帖子。
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門,有的說「直系親屬有刑事案底肯定受影響」,有的說「要看具體情節和表現」,還有的說「現在政策寬松了,不一定」。
「不一定」。
這三個字像懸在頭頂的劍,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落下來。
葉青攥了攥書包帶子,轉身朝學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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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城第一中學離葉青家不遠,步行十五分鐘。
這條路她走了快十年,從小學走到初中,再走到高中。
兩旁的梧桐樹一年年長高,樹冠在頭頂交織成綠色的隧道。
夏天時濃蔭蔽日,秋天時落葉滿地,冬天時枝椏光禿禿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她給自己設定的軌道。
走到校門口時,早讀鈴剛好響起。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進教學樓,葉青混在人流里,腳步不疾不徐。
「葉青!
有人叫她。
回頭,是班長丁建。
少年身材修長,白襯衫的袖子輓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陽光,乾淨,恰到好處的親切。
「早。」葉青點頭。
「昨天數學作業最後那道題你做出來了嗎?」丁建和她並肩走著,「我算到半夜,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做出來了。」葉青從書包里掏出作業本,「第三步要換元,你用三角函數代進去試試。
兩人一邊走一邊討論,從樓梯口一直說到教室門口。
這是他們之間慣常的相處模式——學習,工作,配合默契的搭檔。
從初一到初三,再到現在的高二,五年時間,足夠培養出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但也僅此而已。
葉青知道班裡有些女生私下議論她和丁建,說他們是「金童玉女」,說丁建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但她從來不去深究那些眼神里到底有甚麼——不是不懂,是不能懂。
她的軌道太窄,容不下任何可能讓她偏離的東西。
包括丁建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
「對了,」走進教室時,丁建忽然說,「下個月市裡有個英語演講比賽,莊老師想推薦你去。你考慮一下?
葉青頓了頓:「我可能沒時間。
「為甚麼?」丁建有些意外,「你英語那麼好,不去可惜了。
「家裡店裡忙。」葉青找了個最穩妥的理由,在座位上坐下,拿出早讀要用的語文課本。
丁建還想說甚麼,但早讀的正式鈴聲響了。班主任莊萍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清脆的「嗒嗒」聲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莊萍的聲音很好聽,像山澗清泉。
這個三十六歲的英語老師總是打扮得時尚得體,今天穿了一條藕粉色的連衣裙,長髮在腦後輓成優雅的發髻。
她站在講台上時,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知識女性特有的、從容又自信的光。
葉青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如果……如果一切順利,她將來會不會也變成這樣?站在講台上,或者穿著警服站在需要她的人面前,從容,堅定,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在渴望和恐懼之間走鋼絲。
早讀開始了。朗朗的讀書聲像潮水般湧起,淹沒了所有雜念。
葉青深吸一口氣,翻開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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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四節是體育課。
六月的雲城,暑氣漸漸來臨。操場上陽光熾烈,塑膠跑道被曬得微微發軟,踩上去有黏膩的觸感。
葉青站在隊列里,白襯衫後背已經沁出一小片汗濕的痕跡。
體育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身材精瘦,皮膚黝黑,說話時總喜歡叉著腰。
「今天測八百米。」陳老師吹了聲哨子,「女生先來,按學號排。
隊伍里響起一陣哀嚎。
葉青沒出聲。她活動了一下腳踝,又悄悄按了按小腹——丹田裡的氣流依然安靜,溫溫熱熱地旋轉著,像一隻沈睡的小獸。
「預備——跑!
哨聲響起的瞬間,葉青衝了出去。
沒有用內力,甚至沒有刻意加速。她只是按照自己平常的速度跑,步幅均勻,呼吸平穩。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很快把其他女生甩在了後面。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操場邊桂花樹初開的甜香。
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視線里的一切都在晃動——綠色的草坪,紅色的跑道,遠處教學樓白色的牆壁,還有身後那些越來越小的身影。
她的身體在奔跑中舒展開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沒有了內力灌注,她的肌肉和骨骼依然記得那些招式錘鍊出來的記憶——如何發力,如何呼吸,如何讓每一步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
八百米對她來說,就像散步一樣輕鬆。
最後一圈時,她已經領先第二名將近半圈。
陳老師站在終點線旁,手裡拿著秒錶,眼睛瞪得老大。
葉青衝過終點,停下來,微微喘氣。心跳有些快,但很快就平復下來。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向陳老師手裡的秒錶。
「三分零二秒。」陳老師的聲音有些發顫,「葉青,你……你破校記錄了。
周圍響起一陣驚呼。
葉青笑了笑,沒說話。這個成績她早就知道——上個月自己偷偷測過,三分整。今天還收著點力,怕太誇張。
「你過來。」陳老師把她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葉青,你跟老師說實話,你是不是私下在練甚麼?
「就是平常跑步。」葉青面不改色。
「平常跑步能跑進三分?」陳老師顯然不信,「你弟弟葉洋當年進省隊之前,八百米最好成績也就三分十秒。你現在比他那時候還快。
葉青垂下眼睛:「可能我耐力比較好。
陳老師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行,你不願意說就算了。但是葉青,老師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條件,不去搞體育真的太可惜了。省隊、國家隊,只要你願意,路我給你鋪。
「謝謝老師。」葉青禮貌地鞠躬,「但我真的有自己的打算。
「甚麼打算比這個還有前途?」陳老師有些急了,「你知道現在國家多重視體育嗎?你弟弟進了省隊,每個月有津貼,將來要是打出成績,保送大學、進職業隊都不是問題。
「老師。」葉青抬起頭,眼神很平靜,「我想考警校。
空氣安靜了幾秒。
陳老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警校……也好。那你體能這方面肯定沒問題了。不過政審甚麼的,你瞭解過嗎?
「正在瞭解。」葉青輕聲說。
陳老師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轉身去給其他女生計時,但葉青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時不時地飄過來,帶著惋惜和不解。
葉青走到樹蔭下,靠著樹幹休息。
操場另一邊,男生們正在測一千米。
丁建跑在第一個,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帆。
他的跑步姿勢很標準,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聽說是從小練游泳,後來因為學業放棄了。
葉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剛才陳老師的話。
「甚麼打算比這個還有前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當她在新聞裡看見警察破案,看見那身深藍色的制服,看見警徽在陽光下閃光,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近乎疼痛的渴望。
那不只是「前途」,那是她從小到大的夢——一個關於正義、關於力量、關於站在光明處的夢。
哪怕這個夢的陰影里,懸著她不敢直視的問題。
「葉青。
有人叫她。回頭,是鄭麗娟。
女孩跑完八百米,臉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她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走過來遞給葉青:「喝點水吧,看你跑得那麼快,肯定渴了。
「謝謝。」葉青接過,但沒喝。
鄭麗娟在她旁邊坐下,也靠著樹幹。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只能聽見操場上的哨聲和跑步聲。
「葉青。」鄭麗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是不是討厭我?
葉青一愣:「為甚麼這麼問?
「因為你老是盯著我。」鄭麗娟轉過頭,那雙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課間、午飯、放學……我走到哪你跟到哪。我有時候回頭,總能看見你在看我。
葉青喉嚨發緊。
「我沒有……」
「你有。」鄭麗娟打斷她,語氣很平靜,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知道你為甚麼這樣。因為葉洋,對吧?
葉青攥緊了手裡的礦泉水瓶。塑料瓶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葉洋是我弟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我知道。」鄭麗娟笑了,笑容甜美,但眼睛里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所以你是在替他把關?怕我把他帶壞了?
「我沒這麼說。
「但你是這麼想的。」鄭麗娟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葉青,我們都是十八歲,有些事不用說得那麼明白。我喜歡葉洋,從他初一就喜歡。他帥,打球好,性格也好……喜歡他的女生多了去了,但我跟她們不一樣。
葉青看著她:「哪裡不一樣?
「我是認真的。」鄭麗娟說,眼神很堅定,「我不是只想跟他玩玩,也不是圖他將來能進職業隊出名。
「他才十六歲。」葉青打斷她。
「十六歲怎麼了?」鄭麗娟挑眉,「你十六歲的時候沒喜歡過人?丁建從初一就喜歡你,全班都看得出來。你敢說你一點點都沒動心?
葉青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來。
「我跟丁建只是同學。
「是嗎?」鄭麗娟也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葉青,你這個人太累了。甚麼事都要想清楚,甚麼路都要規劃好,連喜歡一個人都要先考慮合不合適、應不應該。你不累嗎?
葉青說不出話。
鄭麗娟看著她,眼神忽然軟了下來:「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對葉洋是認真的。你可以監督我,可以考驗我,但別用那種看罪犯的眼神看我。我又不會吃了他。
說完,她轉身走了。
葉青站在原地,手裡那瓶礦泉水已經被她攥得變了形。
樹影在她臉上晃動,像心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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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學,葉青照例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