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成果
「下一個,葉青。」楊海濤看著名單喊道。
「葉青加油!」鄭麗娟在旁邊小聲鼓勁,還捏了捏拳頭。
葉青深吸一口氣,從隊列中走出,來到起跳線前。
秋日的陽光斜照在她身上,在校服上勾勒出纖細而勻稱的輪廓。
她沒有像有些同學那樣做大幅度的熱身動作,只是很自然地蹲下身,將運動鞋的鞋帶重新系緊了一些,確保不會松脫。
然後,她站起身。
沒有助跑,沒有誇張的預擺姿勢。
她只是雙腳與肩同寬,穩穩地站在起跳線後,目光平靜地望向沙坑對面。
全班同學的目光,包括楊海濤的,都聚焦在她身上。
丁建也靜靜地看著,眼神里帶著慣常的、對搭檔的觀察與些許期待。
葉青微微屈膝,幅度很小,手臂自然向後擺動了半圈——與其說是為了蓄力,不如說是一個習慣性的起跳姿勢。
接著,她輕輕一跳。
是的,輕輕一跳。
在旁觀者看來,她的動作甚至有些「隨意」。
沒有咬牙切齒的發力表情,沒有蹬地時肌肉賁張的線條,就像平時跳過一個小水窪那樣,膝蓋一屈,身體向前一送,人便離開了地面。
然而,下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道身影在空中划過的弧線,遠比他們預想的要長、要輕盈。
葉青的騰空時間似乎比前面所有同學都要稍長那麼一點點,她的身體在空中呈現出一種自然的舒展,馬尾辮在腦後划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校服衣角微微揚起。
「噗」一聲悶響,雙腳幾乎是同時落入了沙坑,位置遠遠超過了前面所有女生的落點,甚至越過了好幾個男生的成績標記。
她的落地很穩,只是順著慣性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膝蓋緩衝做得極好,幾乎沒有揚起多少沙塵。
操場上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所有人都盯著沙坑里那兩道清晰的、陷入頗深的腳印,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就連原本有些嘈雜的隔壁班活動聲音,似乎也在這瞬間被屏蔽了。
楊海濤張著嘴,看了看沙坑里的印記,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捲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眨了眨眼,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將捲尺的零刻度線精准地對準起跳線的邊緣,然後拉直捲尺,延伸到葉青腳跟留在沙坑里的最近凹痕處。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徬彿在測量甚麼精密儀器。量了一遍,他似乎不相信,又換了個角度,避開可能有的視線誤差,再量了一遍。
然後,他保持著蹲姿,抬頭看了葉青一眼。
葉青還站在沙坑里,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印,臉上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她也沒想到能跳這麼遠。
楊海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走回記錄板前。他拿起筆,在「葉青」對應的成績欄里,用力寫下一個數字。
「葉青,成績……兩米八。
「……」
更加徹底的安靜籠罩了沙坑周圍。所有人都聽清了那個數字,但大腦似乎需要時間來處理這個信息。
兩米八?
立定跳遠?沒有助跑?一個高一女生?上學期體育成績平平、跳遠剛過及格線的葉青?
「轟——!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猛地「炸開」了。
「多少?兩米八?我是不是聽錯了?」一個男生使勁掏了掏耳朵。「楊老師量錯了吧?怎麼可能?」
「葉青跳了兩米八?!我的天,這比好多男生都遠啊!」
「她剛才怎麼跳的?我都沒看清!」
「沒助跑啊!就那樣……輕輕一跳?
驚呼聲、質疑聲、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沙坑邊那個略顯單薄的少女身上。
驚訝、好奇、難以置信、羨慕、甚至一絲隱隱的嫉妒……各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
鄭麗娟是第一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她尖叫一聲,從隊列里衝出來,一把抓住剛剛走出沙坑的葉青的胳膊,用力搖晃著:「葉青!葉青你聽見了嗎?兩米八!你跳了兩米八!我的媽呀!你吃甚麼了?你是不是背著我去練輕功了?!
葉青被晃得有些暈,胳膊被鄭麗娟抓得生疼。
她其實自己也有些發愣。
兩米八?
她知道剛才那一下沒用多少力,感覺身體輕飄飄的,落地時也沒感到多大衝擊,但……兩米八?
這成績對她而言,同樣是天文數字。
她下意識地又回頭看了一眼沙坑里那兩道已經開始被風吹拂變淺的腳印,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這就是那道氣線帶來的變化嗎?
不僅僅是精力變好,臉色變好,連身體最基礎的爆發力、彈跳力,都被如此驚人地強化了?
楊海濤走了過來,臉上驚訝的表情已經收斂了不少,但眼神里的探究卻更深了。
他上下打量著葉青,問道:「葉青,你之前……專門練過跳遠?或者,練過其他甚麼運動?田徑隊?武術?」他試圖為這個離譜的成績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畢竟,一個普通高一女生,立定跳遠跳出兩米八,這已經接近甚至達到某些地區二級運動員的標準了,出現在一個非體育生身上,太過反常。
葉青壓下心中的波瀾,搖了搖頭,語氣盡量平靜:「沒有,楊老師。我沒專門練過跳遠,也沒加入過田徑隊或者練武術。」她說的基本是實話,跟周海學的東西,顯然不能歸類為普通的「武術」。
楊海濤皺了皺眉,顯然不太相信,但又挑不出毛病。他看了看記錄板上的數字,又看了看葉青平靜(至少表面如此)的臉,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但顯然把這個異常成績記在了心裡。「嗯,回去吧。下一個準備。
葉青如蒙大赦,趕緊走回女生隊列。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仍黏在自己背上,火辣辣的。
鄭麗娟緊緊跟在她身邊,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嘴裡還在不停念叨著「兩米八」。
而男生隊列里,丁建從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葉青。
從她走到起跳線前,系鞋帶,站定,到那看似隨意卻遠超常理的一跳,再到落地、測量、報出成績、引起轟動,最後她走回隊列……每一個細節,他都沒有錯過。
他的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驚訝和思索。劍眉微微蹙起,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丁建太瞭解葉青了。
初中三年同班,高中繼續同班,他們搭檔了整整三年的班長和副班長。
葉青是甚麼體育水平,他再清楚不過。
她協調性不錯,跑步耐力也可以,但絕對談不上突出。
尤其是跳遠這種需要瞬間爆發力的項目,一直是她的弱項。
初三體育中考時,她的跳遠成績好像是將將過及格線,一米六幾?
絕對不到一米七。
可現在,兩米八。
沒有助跑,沒有標準的蓄力動作,甚至看起來都沒怎麼用力。
這已經不是「進步神速」可以解釋的了。這簡直是違背常理的身體素質突變。
一個畫面不由自主地闖入丁建的腦海:上學期,也是在這個操場上,葉青的弟弟葉洋,那個原本在體育課上默默無聞、甚至有些瘦弱的初一男孩,突然間像換了個人。
跳遠、引體向上、一千米跑……所有項目成績飆升至令人瞠目結舌的程度,迅速被省隊的教練看中,直接選拔走了。
當時就在學校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都說葉家姐弟是不是有甚麼運動天賦基因突然覺醒了。
當時丁建雖然也覺得驚奇,但更多是替葉青感到高興,畢竟弟弟有出息。
而且葉洋的變化雖然劇烈,但似乎還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勉強還能用「刻苦訓練+天賦異稟」來解釋。
可現在,輪到葉青了。
而且是這種毫無徵兆、一步登天式的飛躍。
丁建的目光落在葉青的側臉上。
她正微微低著頭,聽著鄭麗娟興奮的嘰嘰喳喳,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陽光給她白皙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絨光,臉頰還帶著運動後自然的紅暈,鼻尖有一點點細密的汗珠。
她看起來和往常一樣沈靜秀美,甚至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氣息都依舊平穩,只有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但丁建卻從這份「如常」中,看出了更多的不尋常。
她的站姿,比以往更穩,不是刻意挺直的那種,而是一種根植於身體的、自然的穩定感。
她的眼神,在偶爾抬眼看鄭麗娟時,清澈依舊,卻似乎比從前更亮、更深,像是蘊藏著看不透的流光。
遺傳?部隊裡練出來的底子隔代爆發?
丁建的父親丁紹城白手起家,見識廣博,丁建從小耳濡目染,思維比同齡人更縝密,也更不容易輕信簡單的解釋。
葉青和葉洋的父親葉城是退伍軍人不假,但退伍多年,而且據他所知,葉城叔叔的腿好像還受過傷,行動並不算特別利落。
就算有遺傳,怎麼可能在兩個子女身上,相隔不久,先後出現如此戲劇性、如此顛覆性的變化?
這已經不是遺傳能解釋的了,這更像是……某種外在的、強力的乾預,或者,他們自身發生了某種難以理解的「進化」。
丁建的心沈了沈。
一種混合著擔憂、好奇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保護欲的情緒湧了上來。
葉青身上發生了甚麼?
這種變化是好事嗎?
會帶來甚麼後果?
會不會有危險?
她知道自己身上這種變化意味著甚麼嗎?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
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甚至可能永遠都不是他該直接詢問的範疇。
他和葉青關係再好,也只是同學、是搭檔,有些界限,不能輕易逾越。
他把翻騰的思緒強行按下,移開目光,轉向沙坑。
楊海濤已經指揮著下一位同學開始跳了,沙坑里葉青那驚人的腳印痕跡,已經被老師用耙子推平,新的腳印覆蓋了上去。
徬彿那個兩米八的成績從未出現過。
但丁建知道,它出現了。而且被白紙黑字地記錄在了楊海濤老師的記錄板上,更被深深烙印在了在場每一個目睹者的記憶里,包括他自己的。
那個數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恐怕才剛剛開始擴散。
體育課剩下的時間,葉青幾乎是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目禮中度過的。
無論她做甚麼——簡單的拉伸,慢跑,甚至只是站在一邊休息——都能感覺到若有若無的視線。
鄭麗娟更是化身貼身小報記者,圍著她問東問西,從「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偷偷綁沙袋跑步」到「是不是喝了甚麼神奇的能量飲料」,腦洞大開。
葉青一律以「不知道」、「可能最近睡得好」、「隨便跳的」之類含糊其辭的話應付過去。
她心裡並不平靜,甚至有些後悔。
早知道效果這麼誇張,剛才應該收著點力氣的。
現在引起這麼大的關注,絕非她所願。
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學習,順順利利地跟著周海探索身體里的奧秘,不想成為焦點,更不想被人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
她悄悄運轉意念,試圖讓丹田處那因為剛才跳躍而略顯活躍的氣流重新恢復平緩的旋轉。
好在,那氣線似乎有自我調節的能力,在不需要大量能量輸出時,它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穩定而沈靜的運轉節奏,只是散髮出的溫煦感,似乎比晨起時又略微渾厚了一絲。
下課鈴終於響了。楊海濤吹哨集合,簡單總結了幾句,特意看了葉青一眼,但沒再提成績的事,只是宣佈解散。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往教學樓走去,議論的話題依然圍繞著剛才那驚人的一跳。
葉青故意放慢腳步,落在了人群後面。
鄭麗娟被她用「要去小賣部買水」的理由暫時支開了。
秋日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操場上漸漸空曠下來,只剩下幾個還在加練的體育生和打掃衛生的值日生。
葉青獨自走著,手不自覺地又撫上小腹。隔著校服,似乎能感受到那穩定脈動的核心。
力量,輕盈,充沛的精力……這些感覺很好,甚至讓人沈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