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晶的獄長

古戈歷1607年深秋的第二十七天上午，御書房。

晨光透過琉璃窗落在書案上，案頭堆著兩摞文書。

皇后坐在書案後，紫色瞳孔掃過最上面那封，指尖在紙頁邊緣敲了敲。

"黑水晶魔獄的人選。"她說著，拿起最上面一封，展開。

第一封是財政大臣的上書。

內容不長，措辭四平八穩：殿下新設機構專辦邪教事務，臣以為處置異界物品與邪神能量殘留，需要精通構裝的人才。

魔機兵團副團長碧姬·馮·斯圖亞特，素有"機械之女"之稱，技術過硬，臣舉薦其為獄長技術副手。

皇后看完這封，沒有立刻批。

她把它壓在案角，又拿起下面幾封。

那些是各地官員和柱石貴族遞上來的推薦書，有的推薦自家子弟，有的推薦門生故舊，措辭一封比一封懇切，用意一封比一封明顯。

想往新機構里塞人。

皇后一封一封看過去，一封一封壓到案角，沒有批一個字。

她心裡清楚這些上書的算盤。

黑水晶魔獄掛在皇室名下，直屬皇帝，位置又在內城地下，離皇座太近。

誰在這座牢房裡插進自己的人，誰就多了一雙盯著皇室的耳朵。

這些人遞上書來，一半是示好，一半是試探。

她唯獨留下了三封。

第一封，混沌魔駒騎士團團長伊莉娜的上書。

紙頁邊緣帶著一點要塞的潮氣，字跡利落，沒有廢話：新機構總要有人跑腿，團里新練出一批騎士，其中有個叫芙蕾雅的，騎術拔尖，性子急，但可靠。

派她過去歷練。

皇后看到"歷練"兩個字，輕輕笑了一下。

伊莉娜是李維的親姑姑，這封上書名義上是塞人，實際上是在給侄子送自己人。

她批了"准"。

第二封，午夜魔女戰鬥團團長莉維亞的上書。

只有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末尾一枚暗紫色的印：第二分隊隊長安妮莉絲，可往。

皇后認得這筆跡。

午夜魔女戰團名義上還掛著雷奧侯爵系的番號，莉維亞這一封上書，究竟是替誰表態，還說不准。

但無論她替誰表態，這個人進了魔獄，聽誰的，由李維說了算。

她也批了"准"。

第三封，還是財政大臣那封舉薦碧姬的上書。

皇后把它從案角拿回來，展開，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批了"准"。

她批這封書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壓著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底牌。

因為碧姬根本不需要誰來舉薦。

她比李維早兩天就到了那座地下牢房。

技術區是她親手收拾出來的，設備是她自己搬進去的，連審訊室的能量壓制陣列都是她連夜校准的。

她來之前，只見過皇后一個人，只領過一道口諭：技術副手，直接聽獄長的，但該報回來的，一件都不能漏。

財政大臣的上書，不過是撞在了皇后早就寫好的安排上。

外人看來，碧姬是魔機兵團送進魔獄的眼睛。

只有皇后知道，她才是這枚棋子真正的主人。

不多時，李維踏進御書房，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殿下。"

"坐。"皇后沒有寒暄，把三封上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李維掃了一遍，放下："殿下打算怎麼用。"

"碧姬今日到崗，任你的技術副手。芙蕾雅兩日後到，靈能協防。安妮莉絲三日後到，暗夜審訊。三人編制全部掛在黑水晶魔獄名下，直接對你負責。"皇后看著他，"碧姬是本宮的人。本宮提前兩天就讓她進去了，技術區是她收拾的。她懂構裝，懂異界物品，也懂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你可以放心用她。"

李維頓了一下："殿下信她。"

"本宮信她，如同信你。"皇后說著，拿起早已擬好的敕書遞給他。

李維伸手接住時，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聲音低了一線，"你體內的詛咒核心對欲能波動敏感。碧姬身上那台機器自己會跳。你到了地方，自己看著辦，別被她帶著走。"

"遵命。"

"還有。"皇后的聲音恢復了公事的調子，"軍部那名參謀的案子，轉給黑水晶魔獄了。明晚之前，本宮要看到第一份審訊報告。"

李維收好敕書，告退。

走出御書房，穿過迴廊時，海倫娜正站在廊柱旁，像是一直在等。

她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只留下極輕的一句話："那地方是個新坑，填進去的人各懷心思。你自己看著辦。"

李維沒有來得及問，她已經走遠了。

午後，內城地下的黑水晶魔獄。

魔獄入口藏在一座廢棄的聖光供水塔底部。

李維持黑水晶印鑒穿過三道淨化閘門，沿螺旋階梯向下走了將近百級，視野豁然開朗。

穹頂足有十丈高，通體由黑水晶與紫晶原礦交錯砌成，晶體的紋路在幽暗中流轉著極淡的光，像一條條被凝固在地下的星河。

空氣乾燥而清冷，異界粒子濃度低到幾乎可以忽略，這是整座帝都最安靜的地方之一。

他踏進主廳時，先注意到的是一陣嗡鳴聲。

那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屏住呼吸仔細去聽，幾乎會被自己靴底踩在晶石地面上的聲響蓋過去。

但李維在巡查隊待過兩年，夜巡的時候練出了一副好耳朵，他下意識地停了一步，側耳去辨。

那嗡鳴聲頻率很穩，帶著一點細微的起伏，像是某種精密的小型器械在低功率運轉，從那扇亮著燈的石頭門裡傳出來。

與此同時，他體內的詛咒核心也給出了一道回應，一股極微弱的欲能波動貼著他的感知邊緣一跳一跳的，與那嗡鳴的節奏嚴絲合縫。

他推開門時，碧姬正站在工作台前，低頭往一台構裝設備上擰螺絲。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歲，亞麻色的長髮沒有輓，松松垂在肩後，發尾有些毛躁，像是忙了一上午沒顧上打理。

細銀框的圓片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面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目光清亮而冷靜，像在打量一件剛到手的零件。

白色科研服的領口扣到第二顆，鎖骨以下遮得嚴實，下擺收進一條高腰的黑色短裙里。

短裙不長，坐下或彎腰時大概只到大腿中段，露出一雙穿著黑色絲襪的修長筆直的腿。

腳下是一雙細高跟的黑色短靴。

左手食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環狀指套，指套內側隱約可見細密的晶紋。

她放下螺絲刀，直起身，語氣自然得像在和一個老同事打招呼："獄長來了。印鑒帶了吧？"

"帶了。"李維拿出黑水晶印鑒給她看了一眼。

"嗯，真的。那就好。"她走過來，伸出手，"碧姬·馮·斯圖亞特。殿下讓我提前兩天過來，把技術區收拾出來。你是頭一個到的，其他人呢？"

"芙蕾雅兩日後到，安妮莉絲三日後。調動手續在走。"

"行。"碧姬收回手，"那先帶你認認地方。技術區我收拾得差不多了，別的區域我還沒來得及看，一起走。"

她說完就轉身往外走，高跟短靴在晶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李維跟上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肢筆直，短裙的裙擺隨步伐輕微擺動。

那陣嗡鳴聲跟著她移動，從門裡飄出來，貼著他的耳膜，若有若無。

李維走在後面，聽了幾息，開口了："碧姬。"

"嗯？"

"你身上有個東西在響。"

碧姬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停下來，轉過身，隔著細銀框的眼鏡看著他，表情沒怎麼變，但眼睛里多了一點意外："喲，耳朵這麼尖？我身上那東西，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魔機兵團整個車間都沒人聽見過。你怎麼聽見的？"

"夜巡練出來的。"李維說，"而且你身上那東西每響一下，你體內的欲能就跟著漲一截。我是先感應到波動，再順著聲音找到的。"

碧姬看著他，看了兩息，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一閃而過，像是被甚麼逗到了："行，獄長本事大。那我也就不藏著了。"她大大方方地說，"我身體里嵌著一枚慾望魔晶石。需要的時候它會高頻震動，把我的欲能催起來，供給身上的裝置。"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李維看見她掌心的皮膚下隱隱浮起一圈細密的金色晶紋，像一道被植入皮下的微型陣列，"手心的鐳射死光發射器，靠它供能。還有腳下這雙鞋，"她抬了抬腳，鞋跟在地面上一碾，李維腳邊的空氣微微震了一下，地面裂開一道細如發絲的紋路，"還有背後的力量增強裝置，也是靠它。沒有欲能，我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研究員；欲能充足的時候，我能一腳踢碎一面牆。"

她說完，放下腳，神色如常地看著他："所以我身上的動靜是晶石在低功率待機。它響得急，說明我我需要大量的欲能；我產生足夠的欲能，身上的東西才有動力。獄長要是哪天聽見它響得不對勁，那多半是我在附近發現了甚麼有意思的東西。"

"比如現在？"

碧姬被問得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語氣里帶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現在……它響得是比剛才急了一點。大概是見到新獄長，有點緊張。"

"晶石會緊張？"

"它跟著我，我緊張它就緊張。"碧姬說完，沒再多解釋，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先看技術區。"

技術區是一間堆滿工作台的寬闊石室，台面上散落著各種零件、圖紙、能量測試儀和幾枚被拆到一半的異界晶體。

碧姬邊走邊介紹，語氣自然，像在給同事做交接："我負責三塊。異界物品的甄別，詛咒器具的封存，審訊室的能量壓制陣列維護。東西還沒到齊，目前就我一個人。"她走到一張工作台前，彎腰拿起一枚被拆開外殼的紫晶環，在手裡轉了轉，"這枚東西是昨天從軍部轉來的，據說是從一起邪教獻祭現場搜出來的。我拆開看了，內部刻的是極樂之主領域的慾望迴路，跟你體內那顆詛咒核心是一個體系的東西。"

她抬眼看他："你要是肯配合我採幾組數據，我大概能把反向抑制陣列做出來。你發作的時候能少受點罪。不抽血，不碰你，戴上這枚環，我讀波形就行。"她把紫晶環放回台面上，"你考慮考慮，不著急。"

"不用考慮。"李維說，"你安排時間。"

碧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點了點頭："那行，等我手上的案子理完。"她說著，推開另一扇門，"審訊室。"

審訊室是一間圓形石室，地面中央嵌著一圈紫晶封印陣列，四壁的黑水晶里埋著細密的能量導管，穹頂懸著一枚拳頭大的聖光晶石。

碧姬走到陣列邊緣，抬腳用鞋跟碾了一下開關。

陣列亮起，紫光沿著晶紋緩緩流淌，空氣里泛起一層極淡的、像靜電一樣的壓迫感。

"開啓狀態下，裡面的異界能量會被壓到最低。"她說，"我自己試過一次，進去待了一刻鐘，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能量壓制會把人體自身的靈能一起壓住，那種渾身發虛的感覺，不好受。"

"你試它做甚麼。"

"設備不自己試，出了問題就是犯人的命。"她說著，像是想起了甚麼，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自然，"不過那玩意兒有個副作用，我那天出來以後才知道。能量壓制會壓住靈能，也會壓住別的。我身上那枚晶石被壓住以後再恢復，反彈得特別厲害，高頻震了整整一夜，把我折騰得沒睡著覺。"她說完，大概是覺得話題有點跑偏，自己先轉開了，"走吧，關押區。"

關押區在主廳最深處，一條向下傾斜的走廊兩側排列著十幾間牢房。

牢房的柵欄是整根的黑水晶原石，之間只留出拳頭寬的縫隙，牢房內部空無一物，只有地面中央嵌著一枚小小的紫晶標記。

走廊盡頭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刻著封印紋路。

"殿下說第一批犯人三天內陸續押入。"碧姬站在走廊中央，環顧了一圈空牢房，語氣里帶著一點期待，"到時候這走廊就熱鬧了。"她轉頭看李維，"醜話說在前頭。犯人身上的異界物品，進牢房之前我全要扒乾淨。你負責判斷，我負責動手。有拿不准的，先封存，等你看過再定。"

"行。"

"那我要是有拿不准又不方便等你的時候呢？"

"你說了算。"

碧姬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轉身往回走："最後一間。封存庫，異界物品的封存和我的工作間都在這邊，這兩天我就在這落腳。"

封存庫在實驗區盡頭。

房間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靠牆一排密封的晶石櫃，櫃門上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放著一台能量構裝設備，旁邊的架子上整齊碼著幾排零件和幾本翻舊了的筆記。

角落里有張小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好的毛毯，沙發旁的矮幾上放著一隻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枚拆到一半的機械腕甲。

"先看證物。"碧姬走到工作台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摸出一隻巴掌大的密封晶匣，放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