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冤死香魂垂見天日
兩日後,潘玉娘便問:「你曾見阮二郎麼?」周真道:「見得。阮二郎為你害病在床,等病好了,再來娶你。」自十一月二十日,至次年正月十五日,周真亦沒叫來阮二郎,正月十五日晚周真對老娘道:「我每年聽得燈會好看,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則個。到五更前後便歸。」周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燈。
不題。
你道好巧!
約摸也是更盡前後,周真的老娘在家,聽得有人叫道:「有火!」急開門看時,見隔四五家酒店裡火起,慌殺周娘,急走進來收拾,潘玉娘聽得,自思道:「這時不走,更待何時?」走出門首,叫婆婆來收拾,周娘不知是計,進房收拾。
潘玉娘趁勢從熱鬧里混出,卻不認得路,一見走過來的人便問道:「曹門裡在何處?」人指道:「前面便是。」迤邐入了門,又問人道:「春悅樓在何處?」人說道:「在前面。」潘玉娘迤邐走到春悅樓酒店,見小在門前招呼,便上前深深的道個萬福,那還了喏道:「小娘子有甚事?」潘玉娘道:「這裡莫不是春悅樓?」那慚道:「這裡便是。」潘玉娘又道:「借問則個,阮二郎在何處?」那便道:「在酒店裡便是。」潘玉娘移身直至櫃邊,叫道:「二郎萬福!」阮二郎慌忙走下櫃來,近前看時,吃了一驚,連聲叫道:「鬼!鬼!」潘玉娘忙道:「二哥,我是人,你怎道是鬼?」阮二郎明知潘玉娘已死,如何肯信他言,又叫道:「鬼,鬼!」一隻手扶著凳子,慌忙把手提起一隻空湯桶兒來,覷著潘玉娘臉上丟將過去。
你道好巧!
這一桶正擊在潘玉娘太陽穴上。
玉娘大叫一聲,轟然倒地!
霎時慌殺酒保,連忙走來看時,見潘玉娘倒在地下,卻不知性命如何?
正是:
小園昨夜東風惡,收折紅梅就地橫。
酒保見潘玉娘已死,阮二郎口裡仍兀自叫道:「鬼,鬼!」阮大郎見外頭鬧吵,急走出來看了,聽得二郎仍叫道:「鬼,鬼!」大郎問二郎:「出了甚事?」眾人察過事理,大郎復問道:「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門裡潘大郎的女兒。」大郎道:「他若是鬼,須沒血出。此事如何計結?」酒店門前霎時圍過二三十人看,即時地方便有人告到官府。
阮大郎對眾人道:「他是曹門裡潘大郎的女兒,十一月已自死了。我兄弟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死了他。
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們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請他爹來看則個。」眾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請他來。」阮大郎急急奔到曹門裡潘大郎門前,奶娘問道:「你是何人?」阮大郎道:「春悅樓阮大郎在這裡,有些急事,說聲則個。」奶娘即時去請,不多時,潘大郎出來,相見罷。
阮大郎說了上件事,道:「敢煩認則個,生死不忘。」潘大郎頗感吃驚:
亦不肯信,又覺阮大郎不是說謊的人,便隨同阮大郎到酒店前,果然見了女兒首!
道:「我女兒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這等事?」少時,府吏亦至,不由阮大郎分說,當夜將二郎拘鎖,到次日解入南衙開封府,楊大尹看瞭解狀,也難斷得下,權將阮二郎送獄司監候。
一面相,一面下文書使臣房審實。
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墳上掘起看時,有空棺材,問管墳的張家兄弟。
那家兄弟道:「十一月間,雪下時,夜間聽得狗子叫,次早開門看,見狗子死在雪裡,不知別項事宜。」又把文書呈給大尹。
大尹焦躁,限三日內要捉拿住賊人。
正是:
金瓶落井全無信,鐵杵磨針尚少功。
且說阮二郎在獄司間想道:「此事好怪!若說是人,他已死過了,現有入驗的仵作證,然墳墓棺材又是空的。」展轉尋思,委決不下。
又想道:「可惜好個花枝般的女兒!若是鬼,倒也罷了。若是人,可不枉害了他性命!」思前想後,亦理不出眉目,直想到茶坊里初會時光景,便道:「我那日不應如此性急,不論是鬼不是鬼,且慢慢的商量,直恁性急,壞了他性命,好不罪過!如今進得大牢,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不及!」阮二郎轉悔轉想,轉想轉悔,挨了兩個更次,不覺睡去。
夢見女子玉娘,濃妝而至。
阮二郎驚問道:「小娘子原本不死?」玉娘道:「打得偏些,雖然悶側,不曹傷命。奴兩遍死都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來相尋,與官人了其心願,休得見拒,亦是冥數皆然。」阮二郎忘其所以,就與他雲雨起來。
枕席之間,歡情無限。
事畢,珍重而別。
醒來方知是夢,越添了許多轉悔。
次夜亦復如此。
到第三夜,比前愈加留戀。
臨去告訴道:「奴壽陽未絕。今被王道將軍收用。
奴一心憶著官人,泣訴其情,蒙王道將軍可憐,給假三日。
如今期限滿了。
若再遲延,必遭呵斥。
奴從此與官人永別。
官人之事,奴已拜從王道將軍。但耐心,一月之後,必然無事。」阮二郎自覺傷感,啼哭起來,醒後,記起夢中之言,似信非信。
剛剛一月三十個日頭,見獄卒奉大尹鈞旨,取出阮二郎赴獄司勘問。
原來開封府有個常賣王良,當日綰著一個籃兒,出城外去。
見一個婆子在門前叫常賣,抱著一件物事遞於王良,乃是一枝珠子結成的桅子花。
那一夜周真歸家,失下這串珠花。
周娘私下撿得在手,不理會得值幾錢,要賣一兩貫作私房。
王良道:「要幾錢?」婆子道:「胡數。」王良道:「還你兩貫。」婆子道:「好。」王良還了錢,徑將來使臣房,見了觀察,說道恁地。
即時,觀察把這桅子花逞來曹門裡,教潘大郎、潘母看,認得是女兒臨死帶走的,即時差人提婆子。
婆子道:「兒子周真不在。」當時搜捉周真不見,卻在妓院裡戲耍,被捉公的捉了,解上開封府。
楊大尹送獄司勘問上件事情。
周真抵賴不得,一一招伏。
當案初擬周真劫墳當斬;阮二郎免死,刺配牢城營,未曾呈案。
其夜夢見一神如王道將軍之狀,怒責大尹道:「阮郎有何罪過,擬他刺配!快與他出脫了。」大尹醒來,大驚,改擬阮二郎打鬼,與人命不同,事屬怪異,宜徑行釋放。
阮二郎歡天喜地回家。
後來娶妻,不忘玉娘之情,歲時到王道將軍廟中燒紙祭奠。
有詩為證:
情郎痴女等情痴,只為情奇事亦奇。
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