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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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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氣功大師 · 一件難以啓齒的小事 · 本章第 1 / 2 頁

母親到省城來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學跳舞。這是我們從沿河路散步歸來時她明確提出的。當時她和馬玲玲手輓手,站在我身後。電梯里的燈光過於明亮,像個小型審訊室,又像個大型烤箱。我警了鏡子一眼撓了撓頭,母親就開口了。她說:「媽也去學跳舞怎麼樣?」母親用的是普通話,她先盯著我的背,又轉向馬玲玲並擠了擠後者的胳膊。馬玲玲徬彿要跳起來,笑得近乎諂媚:「好哇!」她也盯著我的背,像是在靜候我的回答。我松了松領帶,又馬上緊了緊。我回過頭,順手撕掉了一張小廣告。母親微笑著,繼續說:「主要是他們跳得都不好看。」馬玲玲點頭稱是,她甚至跺了跺腳,說:「嘿!」我皺皺眉,剛想說點甚麼,電梯門開了。

進來的是對門的中年婦女,膀大腰圓,這大晚上的,香水味濃得讓人想一腳把她踹出去。她衝我們點點頭,我也只好衝她點點頭。她說:「王老師,你媽吧?」我想說「是」卻被馬玲玲搶了先。母親禮貌地笑笑,瞟了我一眼,我也只好通過鏡子瞟了她一眼。母親很白,比馬玲玲還要白,這個發現讓我倍感震驚,一時連電梯間都顫抖起來。於是十五樓就到了。

也顧不得甚麼男士風度女士優先,我一馬當先奔出去開了門。進去時三位婦女還在電梯口扯淡。繼而我一馬當先地奔向了衛生間。這泡尿無比漫長,起先很衝,後來就淅淅瀝瀝了。這時馬玲玲殺了進來,她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又繞到前面盯著我的老二,說:「呵呵。」我說:「咋?」馬玲玲眼睛直撲閃:「看不出來啊,小哥膀胱真大。」

「比你奶子還大?」

「切,沒你媽屁股大。」我抖了抖老二,有幾滴尿甩到了手上,於是慷慨地把它們贈予了馬玲玲的臉蛋。一陣鬼哭狼嚎中,我衝出了衛生間。

母親竟坐在客廳里。她翹著二郎腿,隨手翻著一本美容雜誌一一好像是的,總之就是那類馬玲玲喜歡看的東西。「鬧完了?」剛想開溜她抬起了頭。搞不懂為甚麼,我老覺得她在說「尿完了」,不由渾身發癢,哈哈笑了兩聲。母親也笑了起來,她丟下雜誌,剝了根香蕉:「來,吃水果。」猶豫片刻,我還是坐了過去。剛要接過香蕉,母親問洗手沒,這不廢話麼,我奪過去,一口就是小半個。這下就輪到馬玲玲發光發熱了,她鬼魅般出現在身後,說:「洗個屁,惡心!」回頭掃了一眼,她臉蛋紅彤彤的,興許是搓尿漬用力過猛,有點嚇人。我趕忙又是一嘴,就只剩下了香蕉皮。母親「噗哧」一聲,在我肩膀上來了一拳:「越長越出息了,還律師呢,誰找你打官司啊?」

即便嘴裡憋著香蕉,我還是發出了哈哈的笑聲。母親也笑,下巴抵在白生生的胳膊上,褲腿縮起露出半截腳踝。除了白還是白。有那麼一剎那我甚至覺得自己挺有喜劇天賦,猛回頭才發現馬玲玲不知何時沒了影,於是我就嚼不下去了。我感覺噎得慌。母親順手擰了瓶水。我只好接過去喝了一口。她在我衣袖上輕撫幾下,似笑非笑:「大晚上的,你這西裝革履累不累啊?"我只好把西裝脫了下來。這會兒馬玲玲打臥室飄出來,笑得像朵花:「媽,我洗澡先。"母親說了聲「好」,然後輕咳兩下,摸著自己的脖子對我揚了揚臉。我只好把領帶也扯了下來。

「輝啊」母親用上了家鄉話,「最近工作還順利吧?」老實說,她還是講土話自然點,只是此刻無端讓人覺得嚴肅,甚至有些衰老。我不太受得了這類東西,所以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老樣子唄,先瞅瞅您的窩,看能不能睡,我給拾掇的。「喲」母親挪了挪屁股,張張嘴,卻只吐出了一個字。那天她穿了件小翻領襯衣,胸口繃著條縫。燈光滑溜溜的,於是她的捲髮也滑溜溜的。揚臉間,幾縷發絲在她耳畔蕩了蕩,白皙的臉龐瞬間溢出一抹柔和的光。

那晚睡覺時,我問馬玲玲「咱媽來,該不會有啥特殊任務吧?」馬玲玲背對著我,一聲不響。於是我拍了拍她的屁股,我說:「嘿,老馬!」老馬打起了呼嚕。我探過去攥住她的一隻乳房,老馬就哼了一聲。我捏住小乳頭捻了捻,老馬總算轉過身來。「疼,」她不甘示弱地提膝頂住我的褲襠,「你媽又不是我媽,我哪知道?」馬玲玲的口氣帶著濃厚的薄荷味,小鼻子小嘴在濃厚的燈光下像仲春即將翻過去的一頁書影。

對我等而言,母親帶來的最大變化是早飯不用出去吃了。馬玲玲樂得刷牙時都渾身發顫。這也不能怪她,婚後兩年多來,撇開節假日,在家吃早飯的日子屈指可數一一沒准都不用屈指呢。我是個決絕的人,馬玲玲更加決絕。所謂決絕,就是懶的意思。母親不知幾點起來了,廚房裡晾著籠熱包子,我不由眼淚嘩嘩的,一口氣怒吞了四五個。馬玲玲罵我貪得無厭大pig,自己嘴裡恐怕不能塞得更滿。母親在一旁直搖頭,說:「你倆都餓死鬼托生的吧!」

上班路上馬玲玲難得地沒玩手機,我說呦。她說咋。我不再說話,她也不再說話。碰到第一個紅燈時,我說:「你不正減肥呢?」她叉腰挺胸,斜警了我一眼。於是我在她胸上搓了兩把。馬玲玲竟沒像貞婦烈女般反抗,而是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我無比胸悶,忍不住也想依葫蘆畫瓢來一髮。但馬玲玲開口了:「咱媽做飯真有一套,要把她老人家長久地保留下來。」我說:「呵呵。」我發現陽光已經季節性地濃烈起來,車外的世界燦爛得不像話,人們游曳其間,像火山灰籠罩下的雕塑群。

馬玲玲下車時要求我下午來接她。我衝她晃了晃中指。老馬在一家融資租賃公司做會計,說起來跟母親還是同行。關於這一點,母親的說法是:我們用算盤和計算器,你們用電腦,除此之外也沒啥區別。而馬玲玲的說法是:你媽是會計,你咋不早跟我說呢?有啥好說的呢,會計的意思無非是巨大的煙肉、橫七竪八的管道、盡夜響徹的轟鳴以及雪花般徐徐降落永無休止的鐵粉雨,我永遠忘不掉灰蒙蒙的天空和西北方向煙薰似的那抹枯黃。前兩年偶然從大廠路過,以往骯髒而威嚴的廠區已變成了一個破敗的垃圾場,各種叫不出名的綠色植物痙攣著從鐵紅色的土壤和磚縫間爬出,茂盛得如同嗅到了時代的隔夜大便。幾座商業樓盤也不知何時拔地而起,只是那精緻得如同盆栽的綠化帶里沒准能篩出幾斤鐵來。我厭惡所有的鐵西區。

克魯茲停在半公裡外的工人街。我慢悠悠地晃到寫字樓,在大廳里竟碰見了老陳。已經許久沒見過他了,這我年初又簽了倆法律顧問,在海損賠償官司上也是越發得心應手。是的,他容光煥發,整個人都腫了一圈,要不是那身品貴行頭,我真擔心他會飄起來。他衝我笑笑,我也衝他笑笑。他說:「靠你個鱉孫。」我也說:「靠,你個鱉孫。」出電梯時老陳搭上我的背,叮囑我晚上喝酒,他請客。

所里沒幾個人,實習律師倒是到得挺齊。見我們進來,他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老陳擺擺手,他們又齊刷刷地坐了下去,畢竟他是副主任嘛。進辦公室時,有個四眼小妮子跟了過來,我學老陳對她擺了擺手,我聽見自己說:「跟我混沒飯吃,找其他人去。」我發現自己學得也棒棒噠。

晚上泰國菜,我搞不懂這些雞食似的玩意有啥好吃的。然而沒辦法,這兩年來老陳請客的規格是一路升級,探幽獵奇的,客隨主便吧。兩杯酒下肚,老陳便輕裝上陣,把司法局和律協放到飯桌上一通狂擼。這是老陳的拿手好戲,那通紅髮酵的臉龐和四下飛濺的唾液無不暗示著高潮即將來臨。

「這幫王八操的鱉孫!」終於,老陳長吁口氣,整個人都癱到了椅子上。那噴射而出的淚水瞬間模糊了鏡片,濕潤了眼眶。好半響,他垂頭擦拭著眼鏡。飯桌上靜悄悄的,我感到膀胱都有點憋脹。等老陳再戴上眼鏡時,給我讓來一根煙。我說:「早戒了,你高了吧。」

「戒了還能抽嘛,」他徑自點上,吐了個煙圈兒「不過話說回來,人是鐵飯是鋼,活人總不能呆坐著餓死。」於是我就開始吃飯。

老陳繼續吞雲吐霧:「小輝啊,這趙科長也沒你想得那麼孬,咱主要是跟他不熟,人也有人的難處啊。趙大寶是他親哥,你搞他哥,他能沒點反應嘛?」我無話可說,就繼續叨著盤里的雞食。

「再說這立上案可就不好銷了,我看這老城區政府、老城區法院是跟咱槓上了,」老陳笑了笑,「去年拆遷那事兒全市都打過招呼了,就你們幾個不聽話。啊,官司贏了不假,臉上光彩,法治的勝利,可他媽該拆不還得拆?老城牆上哪兒找?老衚衕哪還有影兒?"「小輝啊,腳踏實地最要緊啊,你說咱一個民商事律師瞎湊啥熱鬧,現在倒好,年檢不給過,糟心的不還是自個兒?」

「我看那幾個工人也不是啥好鳥到處發傳單,甚麼吸毒、賭博、貪污受賄,下手也太黑了點,擱誰不得急啊?這趙大寶也就恰好手裡有點路子而已。」

「老趙這貨也是有點人情味兒的,他已經跟我拍過胸脯了,只要咱甭理這案子一一還有那個自訴,啊,這倆案子,你能撈多少錢啊?只要甭理這倆案子,年檢立馬給過,律協王老師也是這個意思。」

我發現老陳的嘴是越來越溜了,只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啊你。」老陳伸手點點我,笑得越發燦爛,只是他歪著腦袋,像害了頸椎病。等肥頭大耳終於擺正時,老陳舉起酒杯:「滿上滿上。」於是我就滿上。

放下酒杯,我站起來,慢慢走了出去。頭頂難得地冒出幾顆小星星,於是我梗著脖子瞧了好一會兒。老陳是長我兩屆的師兄,當年在系籃球隊玩得挺好,那時他瘦骨嶙峋,像堆立起來的柴火。至今我記得他坐在大學城夜市攤上談起哈羅德伯爾曼時那旁若無人的睡液雨,夜風拂過時,連不遠處的碑林都燃起了熒熒鬼火。

一連幾天我都早出晚歸。上午多半耗在律所,翻點卷宗,看點閒書。午飯後,要麼出去釣魚,要麼拉幾個實習律師打撲克,這些貨色羞澀而拘謹,搞得我這個前賭王都難現大學時代的豪放風採。晚上偶爾喝酒,但我似乎再沒醉過。

期間主任找我談過一次話,內容就懶得說了,倒是最後他警告我不要把烏煙瘴氣帶到所里來,免得教壞了年輕人。我說他們丫上學時比這會兒可髒多了,他就沒話說了。老陳也找過我幾次,我說他現在挺閒,他說自己兄弟的事兒不得不放在心上。我說:「去你媽屄吧!」我說:「你個逼差不多得了!」我說:「你也別急,我考慮考慮。」除此之外,我還能說點甚麼呢?

母親每天在客廳里坐到很晚,等我回來才去睡覺。我說,你睡你的,我這麼大人還能丟了?她說,還真有可能。有次吃早飯時,母親說:「工作有這麼忙嗎?你是不是乾起活來不要命了?」我差點給噎住,好半晌才說:「你以為呢?錢難掙屎難吃。」母親張張嘴,卻沒說話。等收拾妥當準備出門時,母親說昨晚她跟馬玲玲去跳舞了。我說跳舞好,總比閒著強。電梯里馬玲玲雙臂抱胸,也不看我:「你脾氣是越來越壞了王輝。」我不由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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