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周遺秘
「婀妍感激我幫她,自是捨不得我離開,但如果一直待在這裡,勢必會連累到她同巨竹谷……」小玄把放在桌上的殛魂盾、縛魄鏈及役妖令一一收入如意囊,將八爪炎龍鞭纏到臂上,又忖:「這兩日焰浣羅不在身上,說不定已經有人追蹤過來了!」
思及此處,心中憂灼,去意愈定,他望望四下,忽然瞧見擺放在窗台上插著一支獨蕾桃枝的青瓷瓶兒,趕忙過去取了下來,捧在手裡輕聲道:「好夭夭,又有幾天沒見面了,是不是很想我呢,可惜我們又要逃命了……」
小玄將青瓶收入如意囊,把囊緊系腰畔,悄悄往外走去,生怕驚動睡在外間的阿繡,便繞道二樓,來到陽台,瞥見對面附樓的工匠房,心底大癢,當即穿過小天橋,將停放在工匠房中的一對恐怖之足,一對劍將軍,一對螳螂工醫,十餘只機關戰鷹,數張工匠台及成堆的寶瓶竹材料統統納入囊中,自嘲道:「這個不算貪心,既然婀妍已將它們送與我,不帶走可就暴殄天物啦。」
出了工匠房,翻過欄桿躍下,小玄沿小徑行出百餘步,回頭望去,見醉碧樓已被竹木遮去了大半,唯余數角飛檐,想起阿繡做的可口飯菜,還有那只熱氣蒸騰的大澡桶,心中萬般不捨。
「待婀妍知道我走了,多半會很難過呢……還有紫兒碧兒……」小玄想到這裡,幾乎就要折返回去,旋又思道:「可是我若留在此處,待強敵一個個尋上門來,豈非害了她們。」
他躑躅而行,半天才來到臥碧台邊沿,忽見懸空梯道上有光影晃動,定睛望去,卻是婀妍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攙著個白髮老婦往這邊過來,趕忙閃身躲進路旁的竹叢里。
兩人緩緩行來,邊走邊言,只聽婀妍道:「婆婆,先天太玄究竟是個甚麼東西,到底有甚用處,為甚麼會惹來那麼多人的覬覦呢?」
「不清楚。」老婦道:「只是隱有聞傳先天太玄是混沌之前的東西,蘊藏著無上奧妙。」
小玄從旁偷望,心道:「這便是祖靈婆婆了。」
「可是這個東西,為甚麼始終會在玄狐一脈身上出現呢?」婀妍繼問。
「這個就更不清楚啦,玄狐一脈於四玄當中最為神秘,至今是個謎,無人知曉始於何時,生於何處。」祖靈婆婆沈吟了片刻,道:「或許與不周山有些干系吧……」
「不周山……共工撞折的那個不周山?」婀妍道:「還因此把天整出個大窟窿來。」
祖靈婆婆點點頭,嘆道:「那真是個大劫難吶,天地間無數生靈塗炭,不過……若是沒有那場劫難,也就沒有我們靈竹族一脈了。」
「為甚麼?」婀妍奇道。
「因為不周山給撞折,天坍地陷,天地間生出許多道裂逢,而我們巨竹谷就誕生於這些裂縫中其一。」祖靈婆婆道。
婀妍大訝。
祖靈婆婆繼道:「而吾族獨步天地的機關秘術,據傳便是不周山殘存下來的點滴之遺。」
「那……」婀妍半晌方道:「不周山呢?是不是給撞碎了?」
「沒有,傳說中用的是撞折二字。」祖靈婆婆道,「各界隱傳,不周山給撞做兩半,上不周山跌入了天外海之中,而下不周山則墜至玄冥深處,皆不知所蹤。」
婀妍及隱於竹叢的小玄聽得目瞪口呆。
祖靈婆婆緩緩道:「總之不周山有太多的秘密了,於是乎有天地之胎之名,鴻鈞先天地得道,河圖洛書現世,皆與之有關。如今,各界遍尋上下不周山無果,目光自會落在與其相關的物事之上,譬如先天太玄。」
小玄屏住了呼吸。
「先天太玄便是在不周山給撞折後現世的麼?」婀妍問。
「非也,恰恰相反,先天太玄隨玄狐一脈出現,先混沌而生,尚早於不周山給撞折之時。」祖靈婆婆道,「而工共之所以要去強啓不周山,便是因為先天太玄出自不周山的傳聞,欲取其中奧秘,以雪敗於祝融之恥。」
小玄只聽得驚心動魄。
祖靈婆婆忽然停住了腳步:「孩子,我們靈竹族人雖然與世無爭,但因長據太碧靈脈,又擁有獨步天地的機關秘術,早就為諸界垂涎,如今再來一個先天太玄,只怕往後的日子更是難以太平啦。」
婀妍默不作聲。
小玄心底一陣黯然:「看來……離開巨竹谷的決定還是對的。」
「婆婆。」婀妍終於開口:「阿玄哥哥助我誅殺千臂老賊,助吾族奪回巨竹堡,再以命相搏擊退敵首,助我們守住巨竹谷,於我於本族皆有大恩德,如今身受重傷,我們又豈能忘恩負義。」
祖靈婆婆眯眼瞧了她片刻,嘆道:「妍兒,你留下他,只怕未止於想要報恩吧……」
「婆婆。」婀妍抵喚一聲,冰靨飛起抹迷人的薄暈。
小玄心頭怦怦直跳,突聞有人呼道:「宮主稍等,屬下有事稟報!」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彩繽紛自懸梯上急掠而來。奔至婀妍跟前,大聲道:「元一太子欲見宮主,已經進入谷中了。」
「甚麼,他進堡內了?」婀妍臉色微微一變。
「尚未,太子著人來報,說揮師追擊千里,已將此次進攻巨竹谷的七邪餘孽盡數殲滅,克日將回皇都,眼下正在太碧恭候,望宮主能前往一會。」彩繽紛道。
「已將七邪餘孽殲滅?」婀妍冷冷一笑,「早乾嘛去了,這便宜撿得還真利索。」
祖靈婆婆道:「即便是撿便宜也好,七邪界此次元氣大傷,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次發動大規模攻擊了,可讓吾族稍緩口氣。」
彩繽紛接道:「來人還說,太子特意帶來一樣大禮,是宮主嚮往已久之物,懇請宮主務必一會;若是宮主無暇前往,太子自會登門拜見。」
婀妍怔了怔,望向祖靈婆婆。
祖靈婆婆眯目沈吟。
婀妍嘆了口氣道:「我還是去見一下吧,免得他找藉口進入堡內。」
祖靈婆婆蹙眉不語。
婀妍對彩繽紛道:「你去告訴來人,就說我會去見太子。」
彩繽紛應諾離去。
「好生令人煩惱,這廝總是糾纏不休!」婀妍對祖靈婆婆道。
小玄不禁心頭一緊:「聽這意思,那個甚麼元一太子,是對婀妍有些意思呢,而且好象來頭不小。」
「吾家妍兒蘭姿蕙質,太子心有所求,亦屬人之常情……」祖靈婆婆道。
「婆婆,這個人,孩兒頗為瞭解,他並非真心喜歡我。」婀妍冷冷道。
祖靈婆婆贊許地望著她:「孩子,那你覺得太子意欲何為?」
「其一,巨竹谷的珍奇資源;其二,巨竹堡的機關秘術;其三,孩兒師尊一系的支持。」婀妍答得簡潔明瞭。
祖靈婆婆微點了下頭,隔了好一會方道:「也許…還有一個原因。」
「哦?」婀妍道:「望婆婆告之。」
祖靈婆婆閉目沈吟了好一會,才低聲道:「有個極少人知曉的秘聞,隱傳上不周山與原來所在之處藕斷絲連,自從跌入天外海後,還殘存著數條不為人知的隱秘通道……其中之一就藏匿於天地間的某道裂縫之中。」
「這道裂縫……」婀妍吸了口涼氣:「莫非就是巨竹谷?」
祖靈婆婆未應,似陷于思索中。
「此次前去,孩兒必定明確回絕,以斷了那人的念想。」婀妍下定了決心。
小玄聽見,心頭一舒,莫名地歡喜起來。
「切莫太過唐突,以免有甚不測。」祖靈婆婆道。
「婆婆放心,孩兒自會謹慎,況且那人素盼得我師尊支持,諒他也不敢有甚過分之舉。」婀妍停了下,道:「今日還請婆婆繼續為崔公子醫治,我去見過太子就回來。」
祖靈婆婆點點頭,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婀妍正轉身要走,祖靈婆婆忽道:「且慢。」說著從袖內摸出一物,遞了過去。
婀妍接住,只覺入手溫潤,低頭瞧去,卻是只極為小巧的雕像,形貌似螭虯一類,通體碧綠,乃以寶瓶竹造就,做工無比精美巧致,用一根細細繩兒穿著。
「這是甚麼?好漂亮!」婀妍道。
「此物名曰鬼螭,乃吾族怪才墨無根所造,極有靈性,你且戴在身上,或能逢凶化吉。」祖靈婆婆道。
「多謝婆婆。」婀妍道,將雕像歡歡喜喜地繫於頸上,塞入襟內貼胸戴著。
兩人分頭而行,婀妍返身折回懸梯匆匆離去,祖靈婆婆則繼續朝醉碧樓緩緩行去。
小玄待她們走遠,方從竹叢里出來,心明祖靈婆婆一到醉碧樓就會知曉自己已經離開,趕忙登上懸梯,來到臥碧台斜對面的樓閣群。
此時天已漸明,樓閣間開始有人走動,小玄便從樓閣旁側的僻靜小徑繞行,忽聞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趕緊飛身躍上樓閣二層,躲在走廊一根粗巨的立柱之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小玄探臉望去,原來是兩名妖將率著一隊機關槍卒巡邏過來,步伐整齊,頗為威武。
小玄縮回頭去,靠柱而立,靜待他們過去。
巡邏隊徑直前行,並未發現躲藏在閣樓上的小玄。然而,小玄沒有察覺,在他身後的鏤花窗格的間隙里,也有一雙妙目正在悄悄地窺視著他。
整支巡邏隊終於過去,小玄真氣微提,便飛出了閣樓,無聲無息地飄落到地面,快步繼朝前行。
「真真妙極,正愁無法脫困,老天爺卻將這寶貝送到我手裡來了……」鏤花窗格後響起一聲輕笑,那雙妙目中突然煙起霧湧,隨著下方的水潤朱唇吐出的幾個詭異音符,轉瞬瀰漫了整個眼瞼。
小玄正朝前行,突地心頭重重一下大跳,然後麻了一麻,緊接著陣陣酥悸起來,他停住腳步,有些莫名其妙,只感身上哪裡穩穩不對,不由把手到處摸了摸,卻沒找出甚麼不妥。
「怎麼回事?」他仔細感覺,發現身子正在微微發熱,而且心跳越來越快,腦子陣陣發脹,似乎有點發昏暈眩。
小玄暗暗詫訝,用力甩了甩頭,迷糊間猛又驚覺在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似有甚麼不明物事在蠢蠢欲動。
「不對勁,難道有敵人在暗算我麼?」他驀然警覺,急提真氣,戒備地朝四下觀望,倏地轉回身去,目光停在已離百餘步遠的閣樓群,哪裡,似乎有甚麼吸引了他,或者說是誘惑了他。
「記得前兩日路過之時,婀妍說這幾座閣樓是存放藥材的地方呀,怎會這等古怪?」小玄只覺身上越來越熱,就連鼻息都滾燙起來,他暈暈迷迷地低喘著,兩腿忽然邁開,不由自主地朝閣樓群走去……「哐鐺」一聲大響,小玄推門而入,驀爾呆住。
一具勾魂奪魄的胴體橫陳於藥櫥前的長案上,正柔若無骨地曼妙起伏著,高聳的雪峰及修長的美腿恰到好處地出沒於一件光影流動如霞燦爛的絲袍間,兩只瓷般玉手在胴體的各處撫摸著摩挲著,撩人的指尖從臉畔、頸側、胸口、小腹緩緩滑過,惹眼地爬入了兩腿中間,似有若無的喘息與呻吟斷續傳來,驚心動魄地鑽入呆立在門口的男兒耳中,無可抵御地搓揉著捻拿著他的心臟。
「勾魂邪姬!」小玄心頭劇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