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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回 救災黎大開賽珍會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2 / 2 頁

那婦人不覺臉上紅起來,一個轉身,便走進安塏第去。

秋谷嘆一口氣道:「這個就是孫伯義孫觀察的如夫人。本來是個半開門的私娼出身,手裡頭著實有幾個錢,並且也通些文墨。自從嫁了這位孫觀察之後,寵愛非常,把家事都給他掌管,那位正室夫人倒反成了贅瘤。如今附著孫觀察的聲譽,居然當了甚麼女學堂的監督。你看他到了這般的年紀,還是這般的回眸顧影,賣弄風情,那裡還像個人家人的樣兒!」。一面說著,馬車已經來了,章秋谷等便各自登車回去。

到了明天,秋谷一早起來,坐了馬車去拜了幾個客。差不多九點多鐘的時候,便到歸仁里王公館裡。見了王太史弟兄兩個,相讓坐下,談了一回,秋谷見他們十分關切,便把自己的家計也和他們弟兄說了。王子淵王太史便竭力勸他到上海來就館,對他說道:「像你這般的才幹,就個每月一二百金的館地手到擒來,有甚麼難處?那時就是同了寶眷住在上海,這幾個錢也就差不多了。」王子深王太史接著說道:「你若一時沒有機會,總在愚弟兄兩個人的身上和你推薦就是了。」秋谷聽了他們這番說話,雖然不想他薦甚麼館地,心上卻狠有些兒感激,不免謝了幾句。

文說到這一次賽珍會的事情來,王子淵王太史氣忿忿的道:「好好的一個慈善會,如今弄成了一個大台基,還不如不開這個會,還覺得乾淨些兒。」秋谷聽了道:「老伯這個意見卻錯了。這個賽珍會雖然被他們弄成了個大台基,卻究竟那班飢民還得些實惠。」王子深王太史聽了,搖一搖頭道:「照你這樣的說起來,這些敗壞風化的舉動都是應該的了?據我看來,賑濟飢民的事小,不過患在一時;敗壞風化的事大,卻是患在久遠。兩下里比較起來,究竟有些輕重的分別。」秋谷道:「老伯的話自然不錯,卻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海這個地方本來是風俗狠壞的,就是沒有這個賽珍會,依然也是這個樣兒,並不是開了這個賽珍會方才敗壞風化的。不開這個會,風俗未見得就會變好;開了這個會,卻實實的在災民身上有些益處。這樣的比較起來,還是賑濟飢民的事情來得重些。兩位老伯以為何如?」王子淵和王子深兩個人聽了,低著頭想了一想,覺得當真不錯,也便點頭稱是。一會兒端上菜來,清清疏疏的幾樣,卻甚是精緻。座中就是主客三個,不請別人。秋谷吃了幾杯酒,有了幾分酒意,不覺提起滿腹的牢騷來。放下酒杯,嘆一口氣,霍地立起身來,口中高吟道:「姮娥老大無歸處,獨倚銀輪哭桂花!」吟罷,就不覺淒然欲涕。王子淵王太史聽了,對著他兄弟嘆道:「古之傷心人!」說著,又把這兩句詩在口中翻來覆去的念了兩遍,擊節嘆賞道:「好詩,好詩!」說著,又問秋谷道:「是近作麼?好象這兩句詩在古人詩集上沒有見過。」秋谷笑道:「這兩句是錢虞山的《秋興》詩,是本朝乾嘉年間禁晶,坊間沒有刻本的。」王太史聽了點一點頭道:「他的詩你還記得不記得?可好請抄寫幾首出來,也好叫我們見識見識?」

秋谷聽了,便向王太史索了紙筆,提起筆來,風雨一般的就寫了二十餘首。放下筆來道:「還有一半沒有寫出來,卻記憶不全了。」王太史接過來,高聲朗誦了一遍。

又遞接他兄弟看了一遍,兩個人都嘖嘖嘆賞。秋谷道:「他這個詩都是慷慨激烈之音,覺得比平常的詩要容易見長些。」王太史兄弟都點頭稱是。

秋谷又吃了幾杯酒,王太史見秋谷酒量不差,叫換過大杯來,又灌了秋谷幾杯。

秋谷不覺有了七八分酒意。一眼看見壁上掛了一口古劍,便走過去取在手中,拔出鞘來看了一看,卻是一口雙劍,贊道:「這把劍雖然算不得寶劍,卻也狠有些兒身分。」一面回過頭來對著王太史兄弟兩個說道:「小侄酒酣耳熱,要大膽在兩位老伯面前放肆一下,舞一回劍,和兩位老伯佐飲何如?」王太史兄弟兩個齊聲說道:「狠好,狠好!我們正要請教。」說著,便大家立起身來。秋谷早把身上衣服略略的結束了一下,仗著雙劍走到院中,慢慢的舞動起來。起初的時候,只見那劍光一閃一閃的耀得人眼光不定,還看得見人影兒。舞到後來,只見萬道寒光高低馳驟,一團白氣上下縱橫,好似那大雪漫天,梨花亂落,看不見一些兒人影,鋒芒四射,咄咄逼人。王太史看了,倒覺得有些膽寒起來。一會兒劍光一閃,用了一個金雞獨立的架勢,收住劍法,露出一個人來,提著雙劍走進屋中,把劍插入鞘內,面上微微的有些紅影,向著王太史弟兄兩個拱一拱手道:「放肆,放肆。」

王太史攜了秋谷的手,仔細端詳了一回,口中說道:「不想你竟有這般絕技!

不枉了我那位老友一生忠厚,如今卻留下你這般一個材兼文武的佳兒。「說到這裡,不由得神色淒然。秋谷聽得王太史提起他老太爺來,更覺銜哀欲涕。王太史見了,恐怕提起了秋谷心中傷感,便也把幾句別的話兒岔了開去。秋谷心中暗想:如今的這般世界,這樣的篤於友誼的人,也總算是難得的了。這般想著,便越發的心中感動起來,不免要把他們兩個恭維幾句,他們也不免要謙遜一番。吃過了飯,又談了一回,方才別去。

過了兩天,張園的賽珍會已經完了,辛修甫一定要邀著秋谷到他公館裡頭去住,秋谷也便答應,辛修甫便把要娶蘇青青的一層情節和他說了。秋谷在常熟的時候,已經接了辛修甫的信告訴他這件事情。又聽了貢春樹和劉仰正與他細說,早已知道這件事兒的根由始末。如今聽了辛修甫的話,故意沈吟一會道:「你當真要娶蘇青青麼?」辛修甫道:「自然是當真的,難道我和你說謊不成?」秋谷搖一搖頭道:「你常說,將來娶妾,斷不要堂子裡頭的倌人,怎麼如今又要起倌人來?上海的倌人豈是可以娶得的麼?」辛修甫道:「你常常說,真有良心的倌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今我恰恰的遇著了這個蘇青青,就和你的遇著陳文仙一般。」

秋谷不等他說下去,哼了一聲道:「只怕沒有這般湊巧罷!」修甫道:「這個人我狠信得過他,委實的真心向我,沒有甚麼三心兩意,我可以和他出得保結的。」

秋谷哈哈的笑道:「萬一個竟是假的便怎麼樣呢?」修甫道:「這個人我不但試過他一次,已經一連試過他三四次的了。」說著,便把幾次試驗的情形和秋谷說了一遍。秋谷聽了,低著個頭著實沈吟了一會,又細細的把那試驗的情節一字不漏的問了一遍,又想了一回,方才對辛修甫笑道:「據我看起來,還是個假的。」辛修甫跳起來:「這件事情你卻未免過慮了些。我這樣破釜沈舟的試驗他都試驗不出來。

他竟肯除了牌子同著我一起往日本去,那裡還有甚麼虛假?你們要把這個虛假的道理說給我聽聽。「

秋谷笑道:「你不用這般亂跳,待我慢慢的和你講就知道了。那班堂子裡頭的倌人,要是給客人一試就試出原形來的,本來是個不中用的飯桶。若是有些閱歷的老輩,你那裡試他得出?憑你去試他的人,口中說得怎樣的危險、那般的緊急,他卻不問你是真是假,先把你幾句迷湯灌住了,再說別的。為甚麼呢?你的說話就使果然是真的,這個時候也還不知道究竟怎樣。果然到了那個時間,見了實在的情形,當真的要他怎樣怎樣起來,他再借個緣由,翻轉臉來,和你做一個決絕,也還不遲。

這個時候和你說幾句好話,灌幾句迷湯,卻是他的本等家園貨,又不要花錢置買。

就是白丟掉了,也沒有甚麼稀罕。若是你的話兒果然是假的,他就更加的‘得其所哉,得其所哉’了。你想他們那班倌人,要是聽了你們這班客人的話兒,一時間就冒冒失失的翻轉臉皮吵鬧一陣,要萬一個是假的,不但客人臉上過不去,將來這個沒良心的聲名傳說出來,他那裡還好做甚麼生意?你想我的話兒可是不是?「

修甫聽了,想了一想道:「你的話兒卻狠不錯,我也狠佩服你的見識。但是這些說話,你也不過是揣度之詞,沒有甚麼實在的憑據,你又究竟怎樣知道他是假的呢?」秋谷笑道:「這個狠容易明白的。你想,他既是和你恩深義重,發誓不嫁別人,聽了這樣至危極險、性命交關的話兒,該應二十四分的著急才是,那裡還有工夫來指駁你的說話?如今,你只看他知道了這個信息,全沒有一些兒張皇迫切的神情,痴一味軟款纏綿的把你哄住,說了許多深恩厚愛的話兒。照這般的樣兒,不是假的難道倒是真的?」

修甫聽了,側著頭躊躇了好一刻,方才說道:「據你這般說來,要怎麼一個樣兒才是真的呢?」秋谷道:「這也不難。只要他果然除了牌子跟你到日本去,到了日本的船上,那就是真的了。」修甫嘆一口氣道:「這是我自家性急了些,沒有隱藏到底。如今何不我們同去,請你細細的評理他一下,看看他究竟是真是假。」正是:

十年載酒,魂迷照玉之屏;一枕驚秋,夢斷鮫紅之被。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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