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回 巧機關深謀排陷阱
潘侯爺細細的打量沈二寶時,只見他穿著一件玄色泰西緞狐皮緊身短襖,下面襯著一條淡湖色泰西緞褲子。腳下踏著一雙小小的尖頭緞靴,尖尖瘦瘦的,差不多只有四寸。頭上打著一條油松樸辮。再往面上看時,只見他膩粉搓酥,秧脂滴露。
長眉人鬢,青含遠岫之雲;俊眼流光,碧漾明湖之水。輕同飛燕,婉若游龍。更兼身量苗條,丰神流動,坐在自行車上,香鳳飄拂,華彩飛揚,好似一朵彩雲從平地上湧出來的一般。回波顧影,淺笑迎人,別有一種媚嫵玲瓏的態度。這樣的一個美人,坐在自行車上自然比別人格外要好看些兒。更兼這位潘侯爺又有一個癖性,一生一世最喜歡的就是會坐自行車的女人。無奈上海地方的那班倌人,一百個裡頭倒有五十對是不會坐自行車的。如今偶然見了一個能坐自行車的女人,又具著這般的姿態,雖然不是甚麼傾國傾城的顏色,卻也狠有些宜嗔宜喜的丰神。更兼這個沈二寶出奇制勝的地方還不在面貌上,全仗著一對秋波,一付身段,做個勾魂攝魄的招牌。橫波一盼,能回鐵石之腸;纖步輕移,不數昭陽之態。只把一個潘侯爺看得眼前撩亂,心上回旋,覺得自己所見的那些倌人都趕不上他這般豐態。更兼沈二寶是有心挑逗,自然的絲絲入扣,一拍就合。故意的對著潘侯爺嫣然展笑,以目送情,更把潘侯爺引得意馬心猿,拴束不定,一時間六神無主起來,也對著沈二寶微微含笑,好象要和他說話的一般。
沈二寶見了這般模樣,知道潘侯爺已經人彀,心中暗喜。卻又故意賣弄精神,把身體向前一伏,把頭一低,腳下用一用力,只見沈二寶的那一輛自行車好似天邊飛鳥一般,一直線向前跑去。潘侯爺見了那肯放鬆,連忙催著自行車也趕上來。兩輛自行車在馬路上互相追逐,直像那彈丸脫手,羽箭離弦。路上的人見了,不由得一個個都拍手叫好。一霎時,沈二寶和潘侯爺早由大馬路一直穿出黃浦灘,直到了三馬路口。沈二寶方才慢慢的轉進三馬路,潘侯爺的自行車也緊緊的跟著轉彎。
沈二寶雖然坐自行車的本領不差,卻畢竟是柔弱女子,和潘侯爺追逐了一回,早已有些嬌喘吁吁,額角上沁出幾點香汗。潘侯爺看得清楚,趁勢和他說道:「對不起,辛苦,辛苦!」沈二寶回頭一笑道:「啥格對勿起呀,倪勿懂耐格閒話。」
潘侯爺笑道:「你在大馬路上走得好好的,都是我平空的要和你比賽,冤冤枉枉的害你費了許多氣力,豈不是我對你不起麼?」沈二寶聽了也不說甚麼,竟瞟了潘侯爺一眼,把嘴唇動了一動。潘侯爺見了,十分高興,便又趁勢問他住在甚麼地方。
沈二寶聽了,忽然假作失驚道:「阿唷,耐是潘大人嘛,啥勿認得倪哉呀!」潘侯爺聽了,又把沈二寶仔細認了一認,覺得雖然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這個人來,便對沈二寶笑道:「我和你雖然狠覺得面熟,卻想不出是在甚麼地方見過的。」沈二寶掩著嘴,「格」的一笑道:「倪故歇來浪公陽里,耐阿到倪搭去坐歇,馬路浪向勿好講閒話格。」說著,便放開自行車在前緩緩的走,潘侯爺緊緊的跟在後面。
到了公陽里,沈二寶下車進弄,走到自家門口,把手招著潘侯爺道:「請里向來坐,倪搭小地方,不過怠慢點。」潘侯爺連說:「不用客氣。」一腳跨進房來,對著沈二寶又細細的看了一看。沈二寶對著潘侯爺把頭側了一側,眼波斜溜,櫻口微開。潘侯爺看了沈二寶這般模樣,覺得一個心吸吸的動個不住,連要問沈二寶的名字都忘記掉了。停了一回,忽然想起道:「你可就是沈二寶麼?怪不得我看著你面熟得狠。」沈二寶聽了微微一笑,也不開口,只對著潘侯爺點一點頭。潘侯爺方才明白果然是沈二寶,便問他這兩年生意怎麼樣。沈二寶不肯和他說真話,只說:「生意也嘸啥好,噥噥罷哉。」說著,又向潘侯爺一笑道:「耐啥洛吃仔一台酒,一徑勿來呀?阿是倪怠慢仔耐動氣哉?今朝勿是倪馬路浪碰著仔耐,耐洛里會到倪搭來?貴人勿踏賤地,倪搭實梗格小地方,就等到仔開年,耐也勿見得肯來嘛,耐是要到花婷婷搭去格,倪洛里請耐得到?」
潘侯爺聽了詫異道:「我做花婷婷還是上節做起的,你怎麼就會知道?」沈二寶把眼一瞟,笑道:「倪自然有嘸線德律鳳格嘛,耐格事體洛里瞞倪得過?」說著,便趁勢走過去,坐在潘侯爺左首,緊緊的靠著潘侯爺的肩傍道:「倪腰里向痛得來,勿得知啥格講究?」潘侯爺趁著沈二寶說腰痛,輕輕的伸出雙臂,把他擁人懷中。
沈二寶也不推卻,只把身體扭了兩扭,把纖腰緊緊貼在潘侯爺身上。潘侯爺見了沈二寶這樣的俯就,心上自然歡喜,把一隻右手捏著拳頭,輕輕的在沈二寶背上捶了幾下道:「你腰痛,我和你捶捶好不好?」沈二寶把一隻纖手拉著潘候爺的手道:「謝謝耐,勿敢當,要折仔倪格福氣格呀。」潘侯爺聽了便低下頭去,附著沈二寶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沈二寶有意無意的略略點頭,低眸不語,那眉間眼角卻漸漸的紅暈起來。這一夜,潘侯爺自然是住在沈二寶院中不回去了。嬌郎抱日,倩女停雲,海燕雙棲,文鴛比翼。一個是江南名妓,一個是三楚通侯,你愛我的丰姿,我慕你的富貴,自然比別人的情景不同。正是:
金堂夜永,香銷寶鴨之煙;錦幄春溫,燈顫流蘇之影。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