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回 範彩霞歇夏觀盛里
辛修甫等正在游目騁懷之際,忽見一個麗人緩緩的從後面轉過來,腰細驚鳳,鬟低斂霧,宜主嬌嬈之態,凌華婀娜之姿,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大姐,走到辛修甫面前,凝眸一視,便停步含笑道:「辛老長遠勿見哉嘛。」辛修甫連忙抬頭看時,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章秋谷的相好陸麗娟,便也向他含笑點頭,招他坐下。麗娟又招呼了王小屏和陳海秋兩個,便也慢慢的坐下來,開口便問道:「辛老,章二少到天津去仔阿有信來?阿曉得俚幾時轉來呀?」修甫道:「信是常常有的,信上說七月裡頭一定要回來鄉試。你和他是狠要好的,難道他去了,信都沒有給你一封不成?」麗娟面上一紅道:「倪搭一塌刮仔接著仔俚一封信。」
陸麗娟剛說到這裡,忽然王小屏拉了辛修甫一把道:「你看,你看!」辛修甫連忙回過頭去看時,只見一男一女從斜刺里慢慢的走過來。那女子的模樣只好二十來歲的樣兒,穿著一件白官紗衫,玄色外國紗裙,裡面襯著淡妃色金閶紗褲,面上不施粉黛,止淡淡的點著一點兒胭脂,顧盼飛揚,丰神流動。一面走著,一面時時的溜轉眼光,照顧那同來的男子,笑吟吟的露出一團媚嫵,軟怯怯的妝成滿面風情。
那男子隨在女子背後,年紀約有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白香雲紗長衫,手中拿著一把雕翎扇,那頭上的前劉海差不多有一二寸長,刷得一截齊的,發光可鑒。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卻是一張瘦骨臉兒,兩邊的顴骨生得高高的,滿臉上堆著一團滑氣。手上卻帶著一個全綠玻璃翠班指、兩個金剛鑽戒指,燦燦爍爍的,光彩照人。緊緊的跟在那女子的後面,兩隻眼睛骨碌碌的四圍飛射。
辛修甫看了一眼,猛然想起這個男子的樣兒,分明就是天仙戲園裡頭的武小生廉小福。那個女子雖然狠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是甚麼人。看著他們男女兩個的那種樣兒,狠覺得有些看不上眼。陸麗娟也看見了,連忙別過頭去不去看他,口中低低的說道:「格號人,晤篤去看俚做啥!」辛修甫便也低低的問王小屏道:「這一個男的是廉小福,那一個女的又是甚麼人?你認得不認得?」王小屏附耳說道:「女的就是前節在東尚仁的姚月仙,新嫁了電報局總辦宣柳生的,你難道不認得麼?」
辛修甫聽了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姚月仙,劉仰正也做過的,辛修甫同著王小屏等在席上和他相遇過幾次。辛修甫見了他覺得好生面熟,卻一時間想不起來,如今聽了王小屏的說話,心上方才明白。暗想上海的這班紅倌人,真是十分可恨,好好的嫁了人,卻又偏要出來這般混鬧。
正想著,只見廉小福和姚月仙在草地上兜了一個圈子:回身走上台階,就在對面的一張桌子上雙雙坐下。那一種眉來眼去的神情,眼波四飛,雙眉欲動,委實的十分好看。陸麗娟看不上眼,便立起身來,辭了辛修甫等,往老洋房那一邊便走。
那一班男男女女的遊客,見了廉小福和姚月仙兩個人,覺得他們那般情景,知道一定不是甚麼好好的來歷。更兼廉小福也是一個有名的武小生,天天登台演劇,認得他的人狠多,便不免大家都在背地裡竊竊議論起來。廉小福、姚月仙見了,知道議論的一定是他們兩個,也覺得有些坐不住,只好付過了茶錢,立起身來便走。
辛修甫見他們走了,方才對王小屏和陳海秋說道:「如今上海的風氣一天壞似一天,像這樣的事情還不足為奇。更有好好的大家內眷,也似這般的一味在外邊胡鬧,廉恥的兩個字兒竟是沒有的了。以後的人心俗,不知要壞到怎樣的一步田地呢!」
說著,不覺大家嗟嘆一番。正是:
桑間濮上,採蘭贈芍之風;北閣西廂,待月期星之約。
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