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回 出吳淞離懷隨逝水
秋谷聽了他們兩個的一番說話,覺得這樣的一番議論,不是尋常的人講得出來的。更兼看著那兩個少年的樣兒,也都是目秀眉清,氣度不俗,便想和他們做個萍水相逢的朋友。不由的對著那兩個少年把手一拱道:「方才聽著你們兩位的高論,果然抱負非常。請教你們兩位的貴姓大名,不知你們兩位肯賜教不肯賜教?」
那兩個少年驀然見秋谷走近身來和他們講話,出其不意,不覺倒吃了一驚。及至抬起頭來看時,只見站在面前的也是一個二十上下的少年,卻生得粉面朱唇,蜂腰猿臂,長眉入鬢,鳳目含威,亭亭天表之姿,濯濯靈和之柳。從來名士相憐,傾城互惜。那兩個少年見了秋谷這般儀表,不覺都有些自慚形穢起來。那一個年紀大些的少年,連忙拱手含笑,通了姓名。
原來兩個都是天津縣人,住在天津城內。一個年紀大些的姓姚,叫姚小峰;一個年紀小些的姓傅,叫傅仲駿。是天津縣裡頭兩家著名的紳士。卻又都是少年好學,聲望不凡;腹有經綸,胸多塊磊。在天津地方狠有些兒名望。當下傅仲駿和姚小峰也問了章秋谷的姓名,略略的談了幾句,大家都覺得十分合式。秋谷便把他們邀進官艙坐下,彼此高談闊論起來。從此之後,章秋谷和姚、傅兩個成了朋友,芝蘭結契,金石論交,一路上談談說說,倒也並不寂寞。
不一日輪船早到天津。原來輪船到了大沽口,還要曲曲折折的彎進七十二沽,方才到得紫竹林租界。春夏兩季,大沽口內水深,輪船可以直抵紫竹林租界。到了秋冬兩季,口內水淺,輪船不能進去,就只好停在大沽口外面。一班搭客都另趁小火輪登岸,狠有些兒不便。剛剛這個時候夏令水深,輪船可以進去。在大沽口外停泊了一夜,到了明天,慢慢的鼓輪進去。走了半日,方才到了碼頭。
早有金觀察接了秋谷的電報,知道他坐的「安平」,便派了一乘四人大轎,四名差弁,兩個家人,到碼頭上來迎接。章秋谷便把劉升留在船上,叫他押著行李慢慢的來。秋谷坐上轎子,一直到東門內盧家衚衕金觀察公館裡頭。
秋谷剛剛出轎,早見金觀察呵呵大笑的直走出來,一把拉住了秋谷道:「我算計你該應到了。」秋谷也笑吟吟的搶步上前,執手招呼。兩個人手輓手兒的走到廳上。秋谷為著金觀察是長親,對著他不得不行個全禮,便對著金觀察屈一屈膝,早被金觀察一把拉了起來,大笑道:「我們至親,還鬧這些過節兒麼!」秋谷又請了金觀察的夫人出來拜見過了。金觀察便把秋谷邀到內書房內坐下,談了一回,早不覺紅日沈西,暮煙四合。金觀察對著秋谷笑道:「你今天初到,我要和你接風。久仰你是個粉陣花圍的老手,今天就請你到一個地方去見識見識,何如?雖然你是在上海頑慣的人,也要叫你看看這裡的風景。」秋谷聽了自然答應。一會兒,金觀察備了兩乘轎子,同著秋谷到侯家後寶華班來。
原來天津地方的侯家後,就像上海的四馬路一般,無數的窯子,都聚在侯家後一處地方。更兼天津地方的嫖場規則和上海大不相同。上海地方把妓女叫作倌人,天津卻把妓女叫作姑娘。上海的妓院叫做堂子,天津卻把妓院叫作窯子。窯子裡頭又分出許多名目,都叫作甚麼班、甚麼班,就如那優人唱戲的班子一般。班子裡頭的姑娘,都是北邊人的,就叫作北班。班子裡頭都是南邊人的,就叫作南班。南班和北班比較起來又是大同小異:到北班裡頭打個茶圍,要兩塊錢;到南班去打茶圍,卻只消一塊錢。那怕你一天去上十趟,打上十個茶圍,就要十次茶圍的錢,一個都不能短少。南班裡頭吃酒碰和,都是十六塊錢,住夜是六塊錢。北班裡頭的碰和也是十六塊錢,吃酒卻要二十二塊錢,住夜是五兩銀子。叫局不論南班、北班,都是五塊錢。請倌人出局,只要三塊錢。若是沒有去過的生客,走進窯子裡頭去,合班的姑娘都要出來見客,憑著客人自己揀擇。揀中了那個姑娘,就到他房間裡頭去打個茶圍。萬一那個客人眼界甚高,一個都揀不中,塵土不沾,立起身來便走,也不要他花一個大錢。住夜的客人不必定要碰和吃酒,碰和吃酒的客人也不必定要住夜。
住一夜是一夜的錢,住十夜是十夜的錢,狠有些像那上海麼二堂子裡頭的規矩。這些事情,在下做書的既然做到這裡,不得不把天津妓院裡頭的規矩,細細的演說一番,好叫看官們看了在下的這部小說,心上有個頭緒,不至於看到緊要的地方茫然不解,漠然不知,就知道在下的這番演說不是贅瘤之談了。閒話休提。
只說章秋谷同著金觀察到了侯家後寶華班內,金觀察領著章秋谷走到一個房間裡頭坐下。秋谷舉目看時,見房間裡頭的陳設也和上海差不多,牆壁上掛著許多的單條字畫。正中向外,放著一架紅木床,掛著熟羅帳子。兩旁也擺著兩口紅木衣櫥。
秋谷看了一回,早見門簾一起,一個十七八歲的淡妝女子走了進來。正是:齋
南都石黛,偏開上苑之花;北地胭脂,重入唐宮之選。
不知以後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