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回 聚家庭天倫全樂事
秋谷的意思,本來狠不願意來吃酒,只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事情,怎麼到了除夕還在堂子裡頭吃酒?又不算年夜飯,又不算辭年酒,這算個甚麼路道?無奈馬山甫死拖活拉的不肯放手,只得勉勉強強跟了來。又見陸韻仙對著馬山甫不瞅不睬的,滿面露著不願意的樣兒,不由得心上添了幾分不快。章秋谷看了多時,便對著陸韻仙微微冷笑道:「今天我們這幾個人裡頭,那一個得罪了你,請你講給我聽聽。我看你今天滿身滿臉都是一付不高興的樣兒,這是甚麼道理?」
陸韻仙聽得秋谷挑他的眼,便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看了秋谷一眼,覺得這個人豐儀照眼,華彩凌雲,嫖客裡頭難得遇著這般人物。不由得把頭一低,大寬轉的飛了一個眼色,一面微微的笑道:「章大少,阿好請耐勿要扳倪格差頭。倪有啥怠慢格場化,請耐包涵點。」說著便立起身來,自己去斟了一碗茶,走過來遞給秋谷;嘴唇一動,眼睛一瞟,低低的笑道:「章大少,請用茶。」秋谷見了,自然心中會意,便也對著他把頭略略的搖了一搖,口中打著蘇白說道:「先生勿要客氣,謝謝耐,對勿住。」陸韻仙見了也不開口,只把嘴披了一披,扭過身軀回身就走。
陸麗娟坐在秋谷背後看得明白,忍不住「格」的一笑。這一笑不打緊,只把一個陸韻仙笑得連耳根帶脖子都扯得通紅,瞅了陸麗娟一個白眼,賭氣仍舊跑到馬山甫背後坐下。馬山甫眼睜睜看著他們,摸不著一些頭腦。
這一席酒,雖然馬山甫做了主人,殷殷相勸,卻是已經到了這般時候,一班客人大家都未免有些瑣瑣屑屑的事情,便不等終席,一個個告辭要走。馬山甫也不好強留,一時間幾個客人都走了。只有章秋谷一個人還坐在那裡,見大家都走了,便也立起身來道謝告辭,卻悄悄的和馬山甫說道:「我看這個陸韻仙的樣兒,和老表叔不見得怎樣的要好。老表叔如若有甚麼事兒,只顧和我講個明白,或者我可以和老表叔幫個忙兒也未可知。」馬山甫這個時候還是糊裡糊塗的,只認著陸韻仙待他不差,這一筆錢是本家敲他的竹槓,和陸韻仙不相干。便隨口謝了秋谷幾句,只說沒有甚麼事情。
秋谷心中暗笑,不便再說,便辭了馬山甫,一徑回到新馬路公館裡來。見了太夫人,也沒有甚麼話說,只說了幾句閒話便退出來。只見他那位夫人同著陳文仙兩個人正在那裡指揮著鋪設炕圍椅墊,秋谷也略略的料理一回。
江南的風俗,到了除夕晚上一定要接甚麼財神,又是供甚麼佛。秋谷雖然不信這些事情,卻是老母在堂,不便違拗,自然也要依樣葫蘆的忙碌一番。一會兒擺上家宴來,太夫人坐在中間,秋谷坐在上首,他夫人和陳文仙便一順坐在下面,大家說說笑笑的十分高興。差不多吃到十二點鐘光景,方才撤席。
這個時候,大家都在那裡迎接灶神,只聽得一片的爆竹聲喧,「劈劈拍拍」的絡繹不絕。秋谷也胡亂跑到廚房裡面去磕了幾個頭,便走出來和老太太說道:「要到朋友人家去辭年,恐怕有幾個知己些的人要留著吃年夜飯,一時不得回來。」太夫人不曉得上海的風俗,只說上海地方的人家都是這個樣子,便點一點頭。
秋谷回到自己房裡頭去換了一身衣服,正要走時,恰恰陳文仙走進房來,對著秋谷低鬟一笑道:「耐到底要到啥場化去吃年夜飯?搭倪講明白仔洛去。」秋谷還沒有開口,他夫人接著說道:「那裡是到甚麼朋友那裡去辭年,只怕你這個朋友是住在堂子裡頭的!」秋谷聽了,對著他們兩個人一笑,又朝著他夫人搖一搖手道:「你不要這般不高興,等回兒我回來,好好的和你辭一個年,總算我陪個不是何如?」
他夫人聽了不由得兩頰生紅,別轉頭去啐了一口道:「不要這般混說,快些去和你的相好辭年罷!我是用不著的!」文仙在旁邊聽了,也不覺回頭一笑,對著秋谷把眼睛瞟了一瞟。秋谷哈哈的笑著,一路走下樓去,坐上包車,風馳電掣的到久安里來。
到了陸麗娟院中,只見辛修甫和王小屏兩個人已經坐在那裡,秋谷見了大喜。
不一回陳海秋也走了進來。原來秋谷日間在久安里的時候,已經寫了條子叫相幫送去,約他們十二點鐘在久安里吃年夜飯。這幾個人見是秋谷請的,知道不能不到,只得大家撥冗到來。陸麗娟問著秋谷道:「阿再要去請啥客人?」正是:
殘年風雪,誰開東閣之樽?良夜迢遙,應有高唐之夢。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