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回 換桃符陽春回大地
喧爆竹風雪度殘年
卻說章秋谷想著陳文仙住在外面終不是個久計,便請了幾個親戚宛宛轉轉的和太夫人講了一番;又大家都勸了太夫人一陣。太夫人起先雖然有些動氣,後來見秋谷自己口口聲聲的認罪,又被幾個親戚勸了一番,便也回嗔作喜,叫秋谷揀個日子,把陳文仙搬了進來一同居住。
到了那一天,陳文仙明妝靚服的過來,恭恭敬敬的先拜見了太夫人。太夫人把他攙了起來,仔仔細細的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只見他蛾眉挹翠,檀口含朱,眼媚春波,腰欺弱柳。更兼豐容婀娜,態度端莊,既沒有一些兒風流放誕的樣兒,又沒有一些兒儇薄輕佻的氣派,那裡像甚麼堂子裡頭出身的倌人,看上去竟是一個大家閨秀。太夫人看了十分歡喜,心上暗想:「這個人倒不像是個倌人出身,將來一定不至於鬧甚麼笑話的。」便也和顏悅色的撫慰了文仙幾句。文仙拜見了秋谷的那位正室夫人,也規規矩矩的,甚是小心。
秋谷的那位夫人起先聽了這個消息,心上自然十分不快。只說這個陳文仙既然是個妓女,不知怎樣飛揚跋扈的一個人。如今見了陳文仙這樣的循規蹈矩,沒有一些兒撒嬌恃寵的樣兒,倒覺得出於意外,便也歡歡喜喜,好好的相待。陳文仙究竟是個倌人出身,騙人的工夫狠好,用出渾身手段來巴結太夫人和少夫人,不上半個月,就把這兩位騙得二十四分的歡喜。秋谷見了,自然也十分快活。
不知不覺的早到了十二月二十八的那一天,臘鼓迎年,屠蘇獻歲,萬家爆竹,大地回春。秋谷在家裡頭沒有甚麼事,便和太夫人講些外面的事情,說些街巷的笑話。有時候帶著一妻一妾,同著太夫人搶狀元籌、擲升官圖;擲得不耐煩,便四個人打一局麻雀,和哄得太夫人甚是高興。
過了兩天,早又是除夕了。秋谷想著梁綠珠同陸麗娟那裡有些帳沒有開發,這兩天和哄著太夫人頑,連大門都沒有出,把這件事情竟不知忘到那裡去了,直到這個時候才忽然想起來,便和太夫人說了一聲,要出去還些帳目。太夫人道:「你無非是要出去還嫖帳就是了。把有限的幾個錢這般用法,將來用完了,我看你怎麼樣!」
秋谷聽了呆了一呆,答應不出,恐怕太夫人生氣,站在那裡不敢就走。偷眼去看看太夫人臉上的神色,卻還是一臉的笑容,‘心上方才放心。便慢慢的退了出來,趕到樓下自己書房裡頭,開了鐵箱,帶了一卷鈔票,一溜煙直到久安里來。
看官,你道太夫人既然知道他是出去還嫖帳,怎麼並不生氣,許他出去?原來太夫人自從到了上海以後,也微微也有些知道秋谷在嫖場裡面狠有些兒聲名;又向來知道秋谷的脾氣風流自喜,倜儻非常,更兼住在上海灘上,這樣花天酒地的地方,自然的就有選舞徵歌的興會。從來說知子莫若母,明知道就是管也管他不住的。平日之間常常聽得秋谷講的那些堂子裡頭的情形,那些倌人騙人的圈套,講得個窮形盡相,色舞眉飛,知道他是嫖界裡頭的慣家,不至於再會上甚麼倌人的圈套,便也隨隨便便的,不十分去拘管他。只對他說:「你們在面子上的人,逢場作戲自然是免不來的。但是你究竟年紀還輕,恐怕一個不留神,上了倌人們的當,到了那個時候,就想懊悔都來不及了。我雖然不來管你,你也要諸事留神些兒。」又叫秋谷把陸麗娟和梁綠珠兩個人叫到大菜館來,太夫人細細的打量了他們一番,又和他們問答了一陣,便對秋谷道:「這兩個人裡頭,還是陸麗娟天真爛漫,我看起來比梁綠珠好些。梁綠珠臉上雖然沒有甚麼,我看他心計深得狠,說的話兒亦狠有斟酌,你以後不要做他,就做陸麗娟一個人罷。」
秋谷聽了,口中自然答應,心中卻有些不相信的意思。自己心中暗想:「憑你梁綠珠再要狡猾些兒,憑著我章秋谷的一身本領,料想也還對得過他。」想著太夫人的話兒也不過是揣度之詞罷了。
如今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徑到久安里陸麗娟院中,大踏步走進房間,見麗娟一個人坐在房裡,靜悄悄的不見別人。麗娟把一隻纖手托著香腮,坐在那裡好像想甚麼心事的樣兒。見了秋谷進去,立起身來懶洋洋的打了一個呵欠,笑道:「耐好幾日勿來哉啘,勒浪屋裡向陪仔姨太太,兩家頭窩心得來,連大門才勿想出格哉!
今朝倒那哼想著仔到倪間搭小地方來走走?「秋谷聽了笑道:」你這個人,真是浸在醋缸里過日子的,一開口就有些酸溜溜的味兒。「陸麗娟不等秋谷說完,把身子一扭道:」耐格閒話倒來得詫異篤啘!啥人勒浪搭耐吃醋呀?「說著不覺蛾眉微竪,俊眼流波,狠狠的瞪了秋谷一個白眼。秋谷便笑道:」你不要發急,我不過和你說句笑話,你就急到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