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回 感風寒中丞臥病
這個時候,正有一個大姐煎好了一碗藥遞將上來。大姨太太便接在手中,二姨太太走過去,把康中丞扶了起來坐在床上,大姨太太把一碗藥放在康中丞口邊,康中丞自己一口一口的喝。康少己在旁見了,不知怎麼忽然天良發動起來,連忙搶過去,在銀吊子裡頭斟了半碗冰糖燕窩湯,自己拿著立在一旁,要等康中丞吃過了藥給他過口。
不一時,康中丞一碗藥已經吃畢,康少己端上茶來。康中丞吃了兩口,忽然一眼看見康少己左手指頭上光華閃爍,帶著一個鑽石戒指。那鑽石差不多比那最大的黃豆還要大些。康中丞見了,心上早吃了一驚。記得這個戒指,是去年自己買給五姨太太的。買的時候著實地看過一番,又是時常見五姨太太戴在手上的,心上十分詫異,不由的開口問道:「你這個戒指是幾時買的?脫下來給我看看。」
康少己出其不意,心中大吃一驚。不知不覺的全身一震,右手一松,拿不住茶碗,「豁啷啷」的一聲跌在地下,連康中丞身上也潑了許多燕窩湯。康中丞看了這般模樣,心中已經猜料了幾分,便冷笑道:「甚麼事情這樣慌慌張張的,把茶碗都跌下來?叫你把戒指脫下給我看一看,為甚麼急得這個樣兒?」
康少己聽了滿面通紅,口中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那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在那裡打水的一般,七上八下跳個不住。沒奈何硬著頭皮,在手上除下來遞在康中丞手內。
康中丞接過來仔細看了一看,越看越像,不由得怒氣填胸,鬍鬚倒竪,勉強忍住了不發出來。只問著康少己道:「你這個在甚麼地方買的?花了多少錢?其實這些東西,都是女人的裝飾品,我們堂堂男子何必要帶這樣東西呢?」康少己一時說不出話來,囁嚅了一會方才說道:「這個東西是一個出洋的朋友送的。據他自己講,在美國紐約買來的,花了二百五十元美金,合起我們中國的錢來,差不多也有五百塊錢。」康中丞聽了那裡肯信,冷笑一聲道:「你的那個朋友同你的交情倒狠好,居然送你這樣貴重的東西!」康少己紅著個臉答應不出。
康中丞正要罵他幾句,忽然心上一想,雖然如此,究竟不知這件事情的真假何如。萬一個沒有這件事兒,不過偶然相像,驚天動地的吵鬧起來甚麼意思?就使這件事兒竟是真的,家醜不可外揚,我自己先是這樣彰明較著的鬧起來,給人家傳了出去,我的臉上有何光彩!想到這裡,只得把心上的怒氣捺了一捺,嘆一口氣,瞪了康少己一個白眼,仍舊把戒指交還了他。康少己懷著鬼胎,不敢開口,接過戒指來也不敢再帶,勉強站在那裡敷衍了一回,便回轉身來一溜煙跑了出去。
康中丞本來沒有甚麼大病,不過著了些兒風寒,覺得心上有些飽悶。富貴人家的習氣,只要稍稍的覺得有些不快,就要延醫服藥的鬧得一塌糊塗。每每有本來不妨的小病,吃了幾貼藥吃出病來的。康中丞的生病便也是犯著這個毛病。
當下康中丞見康少己走了出去,自己盤算了一回,正要去叫了五姨太太來和他說話,恰恰的門簾啓處,那位五姨太太已經輕移蓮步走了進來,寶靨微紅,秋波不定,好似受了甚麼驚嚇的一般,走進來就坐在康中丞床上,和康中丞說了幾句閒話。
康中丞留心看他的手上,只見那個鑽石戒指高高的戴在手上。康中丞看了,心上頓時一塊石頭落地。暗想果然是我疑心錯了,他的戒指明明的在他手上,怎麼會到別人手裡頭去呢?幸而沒有吵鬧出來,總算我自己有些耐性。想著,心上正是歡喜。忽然心上又想道:天下的事情都是無從逆料的,或者他方才見我要他的戒指來看,心上已經明白,連忙把這個戒指去送還了他,也未可知。一會兒心上又想五姨太太的為人,平日之間狠是穩重,料想不至這般輕賤。一刻兒的工夫,康中丞的一個心,就如井上的轆轤一般,轉了無數的念頭。
五姨太太在房間裡頭坐了一回,忽把雙眉一皺,對著康中丞說有些肚子痛。康中丞叫他回房歙息。五姨太太便慢慢的走了出去。
停了一回,康少己又走進來,問長問短的十分親切。康中丞口中不語,卻偷眼看他手上,見方才的戒指依舊帶在手上,紋風不動。康中丞到了這個時候,方才把滿心疑惑都化得乾乾淨淨。又仔仔細細的把康少己手上的戒指看了一回,覺得和五姨太太手上的那個直是一個樣兒,沒有一絲一毫的分別,就是有心製造的,也製造不出來。正是:
珠簾金屋,魂迷韓掾之香;錦帳銀床,春滿宓妃之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