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回 鬧花廳白晝敦倫
闖深閨黃昏驚夢
且說大姨太太自從和康中丞鬧了一回之後,康中丞陪了無數的小心,認了許多的不是,方才夫婦如初。康中丞也忙忙碌碌的打點要和第三個兒子娶媳婦。
原來康中丞只生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女兒到八九歲上就一病死了,如今只存兩個兒子。第二個兒子娶了媳婦,已經過了幾年,現在第三個兒子也長成了,便和他擇日迎親。裡頭的事情,都是大姨太太一個人料理。但是大姨太太本來是個堂子出身的倌人,嫁娶的規矩那裡懂得,只得請了兩位姑太太來幫忙。外頭的事情,自有那一班走狗和他料理。
鬧了幾天,到了吉期。康公館裡頭擺設得綠舞紅飛,花團錦簇,真個是笙歌匝地,燈火連雲,堂開玳瑁之筵,褥隱芙蓉之繡。那些官場商界的客人,紛紛擾擾的往來不絕。一回吉期已到,一乘花轎,幾對儀仗,把新媳婦娶了過來。一切坐床撒帳、交拜廟見的這些禮節,料想看官們也都懂得,用不著在下做書的來鋪排。
只說康中丞見了這位新娶的媳婦,丰神活潑,體態嬌嬈,比那位二少奶奶還要勝過幾分;更兼性情寬厚,待人和氣。真個是俊眼乍回,春雲偷展,朱唇未啓,巧笑先聞。康中丞看了,便也十分得意。康中丞這位公郎,娶著了這般一個尤物,自然的夫妻恩愛,魚水纏綿,恨不得把兩個身體捏作一團,並成一塊。
康公館的房子本來狠寬,有三間小小的花廳,四周都種著些梧桐竹子,窗明幾淨,花木參差,是康中丞向來會客的地方。花廳後面隔著小小三間翻軒,這個地方康中丞就叫他內簽押房。本來這個簽押房的名目,是簽押公事的地方,不是現任官員、就是現有差使的人,方才用得著。如今康中丞既不做官,又不當差,簡直的叫他內書房就是了,為甚麼還要叫做甚麼簽押房?原來這個康中丞生有官癖,此番自己奏請開缺,原是不得已的舉動,心上總存著個希冀起用的意思,所以把內書房叫作內簽押房。平日之間除了見客和休的時候,看書寫字都在這個內簽押房裡頭。自從娶了這位三少奶奶回來之後,康中丞一向忙忙碌碌的,有好幾天不到內簽押房去。
這個當兒忽然接到了京城裡頭呂大軍機的一封來信,康中丞拆開看了一看,連忙到內簽押房去寫回信。為著這封信上的話兒是要和他代謀起復,恐怕家人們闖進來看見了,傳出去不便,便把內簽押房的門關得緊緊的,吩咐一班家人許進來。自己一個人坐在內簽押房裡頭,悄沒聲兒的在那裡想著怎樣的寫回信。
想了一回,只聽得外面「吉吉各各」的弓鞋細碎的聲直走到花廳上來。康中丞不知道是甚麼人,便由他在外面,自己卻一言不發。等了一回,又聽得輕輕的一聲咳嗽。康中丞聽得真切,知道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新娶來的三少奶奶,不覺心中一動,便躲在裡面一言不發。只聽得那位三少奶奶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還是這幾間房子造得比別處好些。」康中丞正在那裡側著耳朵聽他說話,忽聽得外面又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朗然說道:「今天怎麼你跑到這裡來了!」康中丞聽著這個說話的聲氣就是他那位令郎,心上便一個沒趣,只得索性不響。聽得三少奶奶笑道:「今天你出去了,我一個人覺得有些煩悶,閒著沒有事情,所以出來各處走走。」
那位三少爺也笑道:「這裡是老頭子會客的地方,今天老頭子出去了,所以這樣靜悄悄的。」
康中丞在裡面聽著,心上暗想道:「他見我關著門,只說我出門去了,我倒要躲在這裡,看看他們兩個人做些甚麼。」想著便輕輕的躡著腳步走到門口,在門縫裡頭看時,只見他那位令郎和那位三少奶奶本來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處的,忽然間三少爺附著三少奶奶的耳朵不知說了一句甚麼,三少奶奶「格支」一笑,舉起手來打了三少爺一下。三少爺道:「這裡又沒有人,怕甚麼?這個地方只要老頭子出去了,是沒有一個人來的。」三少奶奶道:「我不要,你便怎麼樣呢?」三少爺笑道:「你不要也由不得你!」說著便走過去把門簾放下,關上了門,走過來不由分說,輕輕的一把把三少奶奶抱了起來。兩個人霎時間並蒂花開,鴛鴦夢穩;尤雲碲雨,倒鳳顛鸞。只把一個裡面的康中丞氣得軟作一團。看著這兩個寶貝這樣的風流放誕,青天白日的竟在花廳上串起戲來,你叫他怎的不氣?
當下康中丞賭氣掩過一邊,不去看他,只聽得兩個人「支支格格」的笑作一團。
停了一回,康中丞忍不住又去看他。只見三少爺又把三少奶奶抱起來,坐在肩上,就和那堂子裡頭的相幫掮著倌人的一般,掮著滿廳亂走。康中丞在裡面看著,又好氣又好笑。不料那位三少爺走了一回,走得高興起來,竟自走到內簽押房門口,「呀」的推開了門,就要進來。這一下子,把康中丞大大的吃了一驚,一時無可如何。人急智生,便想出一個法子來,只當他是家人送茶進來的樣兒,口中喝道:「我不要吃茶,端進來做甚麼,給我端出去!」那位三少爺不聽這幾句話兒便罷,聽了這幾句話兒,這一驚倒也非同小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回轉身來沒命的往外亂跑。三少奶奶也吃了一驚,又羞又怕,由不得身體一歪,在三少爺肩上直跌下來,跌得他「阿呀」一聲,遍身酸痛,連弓鞋都跌掉了一隻。三少爺見了,心上更加著急,也顧不得他跌痛了那裡,連忙一把拉了起來,兩個人飛一般的拉開了門,往著上房逃去。
這個時候,剛剛大姨太太打發兩個大姐出來尋康中丞,不知有甚麼話說,奇巧不巧的,和三少爺、三少奶奶碰了一個正著。只見這位三少奶奶衣裳不整,鬢發蓬松,同著三少爺拼命的往裡面跑。這兩個大姐見了,心上十分詫異;走到花廳上,又見地上落下一隻弓鞋,知道是三少奶奶的,頓時大家傳說起來,一個公館裡頭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