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回 情切切密意慰檀郎
這一日也是天緣湊巧,剛剛在張園遇著了章秋谷。伍小姐見了秋谷長身玉立,白麵豐頤,顧盼非常,風華出眾。覺得平日之間眼中從沒有見過這般人物,不覺肚子裡頭暗暗的喝彩。又見秋谷同著陳文仙兩個人在一起,好似那珊瑚連理,玉樹交枝;一個豐彩照人,一個容光飛舞,合起來恰是一對兒,不相上下。伍小姐心上暗想道:這一對少年男女,也不知是那裡來的?心上就也略略的動了一動,不免偷轉秋波,著實的多看幾眼。及至秋谷自己拉著馬車,在他馬車的前後左右兜了一個圈子,又連連的朝著伍小姐飛幾個眼風,伍小姐是個絕世聰明的人,那有不領會的道理?不由得對著秋谷一笑。直到馬車已經到了人壽里門口,伍小姐同舅太太差不多將要走進大門,回過頭來,還看見章秋谷遠遠的跟在後面。伍小姐心上雖然明白,只說這個人有些痴氣,卻沒有甚麼甚麼歪念。倒是這位舅太太見了章秋谷這樣的一個人物,未免動了個憐才愛貌的心腸,心上覺得好生眷戀,對著伍小姐又說不出來。
這邊的話權且按過一邊。
只說章秋谷自從知道了這些消息,便一心一意要想做個跳粉牆的張君瑞,把一個好好的伍小姐就當做西廂待月的崔鶯鶯。無奈這裡頭沒有個傳書遞柬的紅娘,這件事兒那裡弄得成功?一連在伍小姐家門外徘徊了幾天,不要說沒有見著伍小姐的面,就是伍小姐的聲氣也沒有一些兒聽見,找不出一個空兒。想要發一個狠丟掉了他,只當沒有看見這一個人,無奈千思萬想的,心上總放不下來。覺得自己的前後左右都有無數伍小姐的影兒團團圍住,那裡撇得開!自己心上詫異道:天下竟有這般奇事!我章秋谷平生看見的婦人女子也不知多少,就是和他一個樣兒的也狠多,怎麼我在別人面上從沒有這樣的痴心眷戀,獨獨的遇著了他就是這般模樣,這是個甚麼道理?想了一回,也想不出個緣故來。又是這樣的去守了幾日,依然找不到一些門路,沒奈何只得放過一邊,無精打彩的在公館裡頭過了幾天,也不出去。
向來章秋谷到了夏間,差不多天天要坐馬車到花園裡頭去頑的,如今心上有了這件事兒,只成日的坐在公館裡頭,連大門都不出。陳海秋同陶觀察等一班人也時時來邀他一同出去,秋谷心上不耐煩,只推有病不能出門。懨懨悶悶的過了幾天,當真發寒發熱的生起病來。陳文仙著了忙,又不便怎樣苦苦的勸他,只得盡心服侍。
過了兩三天,秋谷覺得好些,早上起來吃過一碗荷葉粥,和陳文仙講些閒話。文仙趁勢勸他道:「你一個男子漢,何苦為著這樣沒要緊的事情自己生起病來?你想老太太通共止生你一個兒子,要是知道你在這裡生病,不知要怎樣的著急呢!」秋谷聽了悚然道:「你的說話委實不差,我也知道我這個單相思害得無謂,卻不知怎樣的心上總是放他不下,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正說著,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走上樓來,穿著一身淡湖色洋紗衫褲,上身卻襯著一件楊妃色汗衫。梳著一條烏光漆黑的油松大辮,一雙天然腳穿著一雙皮鞋,好像個女學生的打扮。倒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一張圓圓的臉兒,不施脂粉,素淨非常。手裡頭拿著一個筠籃,籃裡頭裝著無數的鮮花,香風撲鼻。原來是賣花的蘇州阿七。阿七走進房來,見了章秋谷,笑微微的叫了一聲:「二少爺。」對著文仙道:「奶奶,今天要買些花不要?」文仙素性最愛花的,便揀了一個茉莉花球和一條茉莉花條,又揀了幾剪珠蘭,幾剪白蘭花。阿七便坐下來七搭八搭的和文仙扳談,文仙卻不甚理他。忽然蛾眉一皺,頰上的兩個酒渦微微一動,便走近秋谷身旁附耳說了幾句。秋谷登時喜上眉梢,連連點首。
文仙便走過去坐在一張美人榻上,招手叫阿七過來,問他道:「你在這裡賣花,新馬路一帶公館裡頭的花,一古腦兒都是你的是不是?」阿七道:「不錯。這裡新馬路左近幾個有名的大公館,甚麼姨太太、少奶奶、小姐頭上戴的花,都是我一個人送去的。有時自己園裡出的花還不夠分派。」這一來有分教:
蜂媒蝶使,偷來御苑之春;倚玉偎香,銷盡溫柔之福。
不知陳文仙和阿七說些甚麼,且看下回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