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回 味蒓園遇舊感前游
一轉眼的工夫,馬車早到了張園門口。小寶一眼看去,早又看見那方才的少年男子站在道旁,把那一輛腳踏車倚在一棵樹上。見了小寶的馬車過去,對著小寶微微的又笑一笑,接著跳上腳踏車,飛也似的又趕過金小寶前面,直到安塏第門口方才一躍而下。等金小寶的馬車停住,下了馬車,輕移蓮步往內便走,這個少年男子便也在後跟來。
金小寶見了,明知道是有心吊他的膀子,便偷著回過頭來細細的打量這少年男子。只覺得他細腰窄背,骨格風華,面貌倒也不俗。小寶看了,便也對著他嫣然一笑。這一笑不打緊,只把這個少年男子喜歡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越發的緊緊跟著一步不離。見小寶揀一張桌子坐下泡茶,他也在隔壁桌子上坐下泡茶。四目相對,你來我往就好像空中的流電一般,漸漸的兩下都有些意思了。等了一回,只見那少年男子叫過堂倌來,說了幾句不知甚麼,堂倌走過來對小寶說道:「這裡的花錢有了。」小寶回頭一笑,尚未開口,早見那少年男子搶步過來,對著小寶點一點頭道:「小寶先生,今天怎麼有空到這裡來?」金小寶聽了,覺得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卻又沒本事不答應他,只得把那一點朱唇略略的動了一動,就算答應過了。那少年男子又對著金小寶道:「我姓牛,堂子裡頭的人大家都叫我小牛。」小寶聽他說到這裡,禁不住「嗤」的一笑。那少年也不理會,接著說道:「我們老太爺放過美國的參贊大臣,如今已經故了。我久仰小寶先生的大名,本來想要去看你,如今剛剛我們兩個人在這裡遇見了,也是三生有幸!」金小寶聽得他說出來的話兒十分巴結,心上早有幾分歡喜,橫波一轉,笑口微開,便對著那小牛說道:「牛大少,請間搭坐歇。」小牛巴不得小寶有這一句話兒,諾諾連聲的坐了下來。金小寶和他談了一會,覺得這個人狠是知趣,便存了個和他款洽的念頭。
看官,你道這個人究竟是誰?原來果然是出使美國大臣牛康伯的兒子,叫做牛幼康。牛康伯放了一任美國欽差就死了,止有牛幼康一個兒子。差不多也有二三十萬銀子的家產。牛幼康從牛康伯死後,隔了幾年,漸漸長成,卻生得十分清秀,讀書也甚是聰明。只有一件毛病不好,見了一個女人,就如蒼蠅見了血的一般。瞞著家裡頭的人,在外頭死命的嫖。偏偏的牛康伯那位夫人治家整肅,嚴厲非常。牛幼康除了問他母親要幾個錢零用之外,撈不著一個大錢。沒有法子,便只好靠著自己的年輕貌美做個幌子,到處去哄騙那些倌人,只說他還沒有娶過正室,要娶他去做正室夫人。從來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這班倌人見了這樣的一個標緻少年,那有不愛的道理!更兼倌人們最不願意的,是嫁給人家做姨太太;最喜歡的,是有人娶他去做正妻。牛幼康對著這班倌人,便把這些說話來哄騙他們,騙得那些倌人一個個都隨手而轉,大家都要想做牛幼康的結髮夫人,把個牛幼康就當作天字第一號的恩客,非但不要他用錢,而且還肯倒貼他兩個。無奈上海的倌人十個裡頭倒有九個是窮的。牛幼康雖然不要化甚麼錢,卻也弄不著甚麼大好處。也是金小寶合當晦氣,偏偏撞見了這個寶貝!
閒話休提。只說金小寶和牛幼康談了一回,金小寶掏出一個打簧金表來看時,已經五點一刻,便立起身來要走。對牛幼康說道:「倪先去哉,牛大少晏歇點請到倪搭來。」牛幼康恭恭敬敬的答應一聲道:「我就立刻過去和你請安。」金小寶笑道:「阿唷!請安是勿敢當格。牛大少啥實梗客氣呀!」牛幼康道:「小寶先生那裡比不得別處,只要肯賞我的臉,容我到那邊去坐一回兒,就是我的福氣了!」小寶聽得牛幼康這般說法,自然高興。從來世上的事情,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何況牛幼康又是個堂堂一表的青年,自然的更加有效。金小寶便對牛幼康說道:「牛大少勿要客氣,搭倪一同轉去阿好?」牛幼康聽了大喜,便同著金小寶一起出來。金小寶坐上馬車,牛幼康坐著腳踏車跟在後面。一路上牛幼康賣弄精神,故意把腳踏車放得慢慢的,和馬車同走。一霎時早已到了惠秀里門口,金小寶同著牛幼康進去。
牛幼康到了金小寶房間裡頭,便四面看了一看,口中嘖噴嘆羨道:「好精緻的房間!不是小寶先生,也配不上這樣的房間!」金小寶笑道:「倪間搭是勿好格,小地方齷齪煞,請牛大少包涵點。」牛幼康看了一回,向小寶說道:「這樣精緻的房間,我想要借你這裡請幾個朋友,不知你答應不答應?」小寶道:「牛大少要請客末蠻好,只怕耐牛大少勿來照應,阿有啥倪倒勿肯格道理?」牛幼康聽了十分歡喜,走到小寶面前深深的打了一拱道:「多謝小寶先生賞我的臉。」正是:
高唐雲雨,誰偷韓椽之香;醋海風波,妒煞宓妃之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