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範彩霞安心慢客
東尚仁叫局碰和
且說章秋谷對著陳海秋說道:「這件事兒,雖然我和你做個軍師,究竟要你自家定個目的,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陳海秋道:「我也沒有甚麼一定的目的,只要你和我出了這口悶氣也就是了。」章秋谷道:「就是你要翻他的本,出口氣兒,也有幾等幾樣的法兒,你老實說,你究竟心上怎麼樣?」陳海秋道:「我一時也想不出甚麼主意,你的意思又怎麼樣呢?」秋谷道:「依著我的心上想起來,你不過因為範彩霞看你不起,有心騙了你的錢,又不肯留你住夜,只要好好的想個主意,把他大大的糟蹋一下,出出你的氣兒,你說可好不好?」陳海秋聽了沈吟一回,把頭搖了一搖道:「這個主意雖然不錯,未免便宜了他,據我的意思想起來,他既然不肯留我住夜,我如今偏要……」陳海秋說到這裡,覺得有些說不下去,便頓了一頓,說不出來。
章秋谷聽了心上早已明白,故意問道:「偏要甚麼?說下去。」陳海秋面上一紅,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道:「算了罷,你不用假裝糊塗了。」秋谷聽了哈哈笑道:「照你這樣說起來,無非還是想要他留你住夜。上海的倌人也狠多,就是面貌比他好的也還不至於找不出來,何必一定要看中這個範彩霞呢?」陳海秋聽了面上紅了一紅,一時間回答不出來。停了一停方才慢慢的答道:「我也並不是一定要和他怎樣,不過我在他面上花了無數的錢,他竟把我當作個天字第一號的瘟生,好像是理應孝敬他的一般,你想可恨不可恨呢?如今我的意思,要你和我想個法兒,叫他自家俯就。一則出了我的一腔惡氣,二則也好借此坍坍他的台,只不知可做得到做不到?」秋谷聽了道:「有甚麼做不到?你只要依著我的話兒行事,我叫你怎麼樣你便怎麼樣,到了那個水到渠成的時候,自然有一個叫他不得不如此的法兒,你只好好的等著就是了。」
陳海秋聽了心上甚是喜歡,卻故意做著不相信的樣兒道:「你不要這樣的拿得千穩萬穩的。範彩霞這個混帳東西比不得別人,我不信你就有這般手段。」秋谷聽了冷笑道:「你不信就罷,請你自家去另想法兒,與我不相干。」陳海秋一聽秋谷推托,心上又著急起來,再三的央求秋谷和他想法。秋谷到了這個時候,方才把自己的主意細細的和他說了一遍,喜得個陳海秋直跳起來道:「這個主意,拿得定他一定上鈎的麼?」秋谷道:「這個自然。若是換了別人,我不敢說他一定怎樣;至於範彩霞這個東西,我久已知道他的歷史,還你百發百中,手到拿來。」陳海秋聽了十分歡喜,又坐了一回,說了些天南地北的閒話,方才告辭去了。
章秋谷從這一天起,接連拜了幾天客,應酬了幾天。這一天下午,剛剛在金谷春大菜館裡頭走出來,劈面又撞著了陳海秋,便拉著秋谷一同到東尚仁去。秋谷一路走著,同陳海秋講道:「你拉我到東尚仁去,你不怕我要剪你的邊和範彩霞吊膀子麼?」陳海秋也笑道:「憑你去怎樣吊法,我總不吃你們的醋就是了。」兩個人說說笑笑,一路到東尚仁來。到了範彩霞院中,兩人走進房內,範彩霞剛剛起來,正在那裡梳洗,見了陳海秋進去,只微微的朝他點一點頭,忽然抬起頭來見了章秋谷在陳海秋的後面,登時滿面添花,立起身來口中說道:「阿唷,二少,今朝陸里一陣好風,吹仔耐來哉,幾日天勿見哉,唔篤格位姨太太阿好?」章秋谷含笑點頭道:「多謝多謝,托福托福。」一面說著,一面走到範彩霞後面,把一隻手輕輕的在他肩上搭道:「請坐請坐,你只管辦你的公事,不要客氣。」範彩霞回頭一笑,兩頰生紅,對著秋谷笑道:「倪無啥事體呀,耐二少是難得請過來格客人,今朝賞倪格光,到倪間搭小地方來坐歇,總要客氣客氣格啘,二少爺阿對?」範彩霞一面說著,一面自己坐了下來,指著靠窗的一張椅子對章秋谷道:「二少坐囁。」
章秋谷聽了,也隨隨便便的坐下,卻細細的抬起眼睛來打量範彩霞時,只見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熟羅短襖,春生寶靨,紅上眉梢,一縷漆黑的頭髮,一個娘姨替他解開了直拖下來,差不多直垂到地,透出一股冰桂蘭麝的味兒。胸前兩顆鈕扣兒沒有扣好,微微的露出裡面楊妃色的抹胸,扣著一條黃澄澄的金練,襯著那纖腰婀娜,雲鬢惺忪,覺得無限嬌嬈,十分妖艷。章秋谷看了這般的一付樣兒,也不知不覺的心上怦怦欲動。範彩霞一面梳頭,一面偷眼見了章秋谷這般模樣,越發的眉梢眼角賣弄精神。秋谷到了這個時候,免不得也要略略應酬,只把一個陳海秋丟在那裡,既沒有人和他講話,也沒有人去理他,好似老僧入定一般,坐在那裡無聲無息。
章秋谷始終意不在此,便立起身來對陳海秋道:「我們沒有甚麼事情,還是約幾個人來碰和罷。」陳海秋聽了道:「也好,我們就去約了陶伯瑰和辛修甫來碰一場和,但不知他們來不來?」範彩霞聽了接口道:「耐寫仔請客票,叫相幫去請請看末哉,今朝辰光勿晏,陶大人搭仔辛老勿見得出去格。」說著又飛了秋谷一眼,好像打個照會一般。陳海秋寫了兩張請客條子,叫相幫去請辛修甫和陶伯瑰。相幫去不多時,早聽得樓下相幫高叫客人上來,陳海秋和章秋谷方才立起身來,辛修甫已經匆匆走進。秋谷笑道:「請客的還沒有回來,客人倒已經來了。」辛修甫見了陳海秋和章秋谷,也略略的講了幾句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