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 陳海秋痛恨範彩霞
薛金蓮停了一回方才冷洋洋的道:「格個鈔票拿得來做啥,阿是算送撥倪格?」
辛修甫聽了,不待陶觀察開口,早接過去說道:「這個自然。不是送給你的,難道是送給我的不成?」薛金蓮微微一笑,口中說道:「格末陶大人請耐勿要實梗費心,留仔自家用用罷。倪窮末窮,過年格開銷還開銷得轉勒里,用勿著耐陶大人實梗要好。」陶觀察聽了心上愕然,不懂薛金蓮是甚麼意思,便道:「你為甚麼不肯受,可是嫌少麼?」薛金蓮道:「勿瞞耐說,倪是用俚勿著,唔篤格貴相好姚紅玉極煞勒浪,耐還是拿得去送撥仔俚罷。」陶觀察聽了,只道他還在那裡和姚紅玉吃醋,便笑著說道:「你的器量怎麼這般的狹窄,你自己想想,我待姚紅玉是甚麼樣兒,待你是甚麼樣兒,你何必還要同他吃醋?」薛金蓮聽了把嘴披了一披,鼻子眼裡「哼」的笑了一聲,立起身來,他右手的一個中指一直送到陶觀察嘴邊,大聲說道:「阿是倪要搭姚紅玉吃醋,阿唷阿唷,耐勿要勒浪瞎三話四哉,倪搭姚紅玉末吃啥格醋?啥格叫吃醋,耐倒搭倪講講看,倪搭耐亦< 曾忽> 攀啥格相好,為仔啥格事體要搭姚紅玉吃醋介?格號閒話講出來,賽過放屁,唔篤聽聽看,阿要像煞有介事。」陶觀察平空被薛金蓮教訓了一頓,並不生氣,還是笑嘻嘻的對薛金蓮說道:「不要生氣,不要生氣,總算是我錯了何如?」薛金蓮聽了,又瞪了他一眼道:「生來是耐錯啘,啥格吃醋勿吃醋,瞎說瞎話。」陶觀察聽了,又把那煙盤裡頭的一卷鈔票取過來,塞在薛金蓮手內,口中說道:「吃醋不吃醋,不必再去提他,但是這個錢是我送給你的,你為甚麼一定不收,可是瞧我不起麼?」
看官聽著,世上的人,只有嫌著錢少的心腸,那有倒反嫌著錢多的道理。何況薛金蓮是個堂子裡頭的人,見了白花花的四百塊錢,又是自己送上門來的,那肯不受?不過平日之間摸著了陶觀察的脾氣,是個吃硬不吃軟的人,明曉得這四百塊錢是飛也飛不到那裡去的,落得擺些身分不要他的,也好裝裝自己的腔。如今見陶觀察這般說法,便趁勢說道:「格末謝謝耐,送仔倪實梗幾幾化化格洋鈿,不過倪有句閒話要搭耐講明白仔,格個洋鈿是耐自家情願送撥倪格,倪是從來< 曾忽> 問耐借過歇啥洋鈿,耐歇歇點跑出去搭別人家講起來,只說薛金蓮過年過勿落,要問耐借洋鈿,格是倪定規勿成功格囁。」陶觀察道:「這個自然,我又不是個小孩子,那裡會這樣糊塗。」辛修甫在旁邊聽著薛金蓮這些說話,已經氣滿胸膛,更兼看著陶觀察這般模樣,越發氣得不可開口。暗想:「天下怎麼竟會有這種人,糊塗到這般田地。」待要發作幾句,忽然心上轉一個念頭道:他自己情願受他們的怠慢,與我甚麼相干?更兼這位陶觀察是個糊塗蛋,對著他說了薛金蓮待他不好,他非但不知感激,而且倒反還要生起氣來,我何必白尋煩惱,去管他們的閒事呢。想到這裡,氣早消了一半,立起身來對著薛金蓮冷笑道:「陶大人有了錢,怕沒有地方去用,特地恭恭敬敬的送到你這裡來,你何必和他客氣,不是落得受用的麼?」說著,又向陶觀察道:「你請一個人在這裡坐一回兒,我有些小事要先走一步,不得奉陪。」
說罷往外就走。陶觀察還想留他,辛修甫回過頭來道:「我要再在這裡坐一回兒,脹破了肚子叫那一個和我抵命呢?」說著急急的走了出去。這且按下不提。
只說章秋谷到了上海,便先去看陳文仙,兩個人別後重逢,自然是歡暢非常,互相慰問,春雲乍展,玉鏡剛圓;寶扣親除,銀鈎暗蕩。證相思於此夜,人面依然;問洞口之桃花,漁郎無恙。秋谷在家過了一夜,直到明日十點多鐘方才起來。
這個時候正是四月初的天氣,春歸南浦,綠滿林皋。大家都換了單羅夾紗的衣服,秋谷便對陳文仙說道:「今天禮拜六,我也懶得出去,我們雇一輛馬車到張園裡看看如何?」文仙聽了便也點一點頭。吃過了飯,秋谷早叫人到善鐘馬房去雇了一輛橡皮亨斯美快車來,放在門首。秋谷換了衣服,看著陳文仙裝飾好了,穿一件白羅夾襖,戴一頭翡翠簪環,淡淡蛾眉,彎如新月;盈盈媚眼,靜若澄波。慢慢的移步出來,同著秋谷一同坐上車去。秋谷拔出鞭子,理順絲繮,只把右手的鞭子一揚,左手的絲繮一抖,那馬早放開四蹄,潑喇喇的向前跑去。新馬路到張園,本來沒有多少路,風和日麗,草軟沙平,秋谷的馬車一路如飛跑去。
到了張園,秋谷循著曩例,把馬加上一鞭,搶到安塏第門前停住。秋谷在車上輕輕的一躍而下,陳文仙也跟著下來。秋谷站在安塏第門首,抬起頭來四面一望,只見綠陰遍地,碧草如茵,一陣白蘭花的香氣,夾著晚風直送到鼻管里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