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銀漢仙槎劉郎惆悵
秋風蒓菜張翰歸來
上回書中說著章秋谷和貢春樹在阿娟那邊晚膳,一時間觥籌交錯,履舄縱橫。
那幾個客人也每人叫了一個和阿娟一樣的開門的私娼,只有秋谷不認得這些人,無從叫起。貢春樹要和他代叫一個,秋谷執意不要,也就罷了。當下開筵坐花,飛觴醉月,直鬧到三更左右方才散席。大家都辭了主人先走,只有秋谷和春樹兩個人已經微微的有些醉意,還坐在那裡。只見阿娟走過來和春樹咬了一回耳朵,春樹沈吟一回道:「一時找不出地方,搬到那裡去呢?」秋谷聽了,不曉得他們說的甚麼,便問著春樹道:「甚麼搬不搬的,你們那一個要想搬家?」春樹聽了,便把這裡頭的情形和秋谷講了一遍。
原來蘇州地方的規矩,一班堂子裡頭的倌人開著一個門面,每每有許多地方的流氓跑到堂子裡頭去想他們的好處。一班倌人見了這一班流氓,一定要送他幾塊錢,還要對著他們說上許多好話,方才肯好好的出去。如若不然,這班流氓就要糟蹋他們的房間,得罪他們的客人。這班客人都是一班有身家的,見了這班流氓如何不怕?
自然大家都嚇得不敢再來。這些流氓一味的拼命混鬧,鬧得一個天翻地覆,一定要拿著了錢才罷。除了租界上的堂子,這班流氓吃巡捕官司不敢去鬧,其餘城裡城外的那些開堂子的人家都是他們的衣食飯碗。這些倌人見了那班流氓,沒有一個不是怕得心驚膽戰,非但一毫不敢得罪,而且還要好好的敷衍他們。若是那一班半開門的私娼,本來沒有多少客人走動,這班流氓要是不知道也就沒有法兒,萬一個給他們打聽了出來,一定也要帶著幾個人進來囉唣,想要訛詐客人們的錢。阿娟住在這個地方還不到一年,所以起先他們還不知道阿娟是個私娼,如今被他們曉得了風聲,便大家闖進來想些好處。不料剛剛碰著了章秋谷,非但想不著好處,倒反吃了一個大虧;但是一時間雖然有個章秋谷挺身出來把他們打退,慢慢的他們一定要來翻本。
到了那個時候,章秋谷不能常常的在這裡保護他們,只剩了阿娟一個人,那裡受得他們的糟蹋,所以阿娟和春樹計議要想搬到閶門馬路上去,做個麼二住家。春樹想著,一時找不出這樣的一處房子,有些躊躇起來。
當下春樹和秋谷說了這個緣故,秋谷想了一想道:「也不必搬到城外去,你不是有幾間房子在胥門裡頭麼?現在正還空著沒有人住,你何不就借給他住了,將來有起事來,你是個房主人,也可以出來講話的。」春樹想了一回,點一點頭道:「這個主意倒也不差,只得暫時搬去,避過他們的耳目也就是了。但是這班流氓地痞是到處有的,萬一搬了過去又有人去吵鬧起來,這便怎麼樣呢?」秋谷道:「那倒不要緊,只要客人們出進的時候自己小心些兒就是了,那裡顧得許多?就使再有流氓鬧事,你如今是他的房東,也可以出來說幾句話的。」春樹聽了。覺得秋谷的話不差,便打定了主意,又和阿娟說了些體己的話兒。秋谷要催著他回去,春樹道:「時候已經不早,我們大家在這裡借個乾鋪罷。」秋谷聽了,拿出表來看時,果然已經三下多鐘,便依著春樹在阿娟那邊借了一夜乾鋪。
到了明天,貢春樹要請章秋谷到倉橋浜高桂林家吃酒,曾太史和鄧太史兩個人又寫了一封信出來,約秋谷進城吃飯,秋谷一概都回了不去,寫了一封回信給那兩位太史公,只說已經動身回去。秋谷自己一個人卻走到道前街巷內楚公館的大門外面,來來往往的走了數十餘次,要想候著芳蘭出來見他一面,再續前緣。那裡知道呆呆的等了多時,只看見有幾個家人出入,連芳蘭的影兒也看不見,一直等到二更以後方才無精打彩的回來。
到了第二天又去那裡候他,剛剛走到楚公館的門口,心上吃了一驚,只見大門上掛著紅綢,中間的屏門開著,大廳上點著燈燭輝煌的,卻靜悄悄的不見甚麼人。
秋谷在門外踱了一回,想不出甚麼緣故,見門口沒有人,便輕輕的躡步走進,早聽得有幾個人的聲音在門房裡頭談論得十分熱鬧。秋谷側耳聽時,只聽得一個人的聲音說道:「我們老爺做起事來總有些鬼頭鬼腦的,不知道是個甚麼緣故。你們想,今天小姐出嫁總算一件喜事,為甚麼要這般藏頭露尾的不叫同寅們知道,好像把小姐送給人做姨太太的一般,你想可奇怪不奇怪?」秋谷聽了這幾句說話,心上好似觸著了電氣的一般。再仔細的聽下去時,又聽一個人說道:「我們老爺真是瞎了眼睛,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去配給這樣一個姑爺,又黑又醜,還是一臉的大麻子,走起路來一隻腳又有些拐的,老爺不知怎樣的平空揀中了他,不知小姐看了這樣的姑爺,心上怎樣的煩惱呢。」說著,又聽得一個人接下去大聲說道:「你們講的都是些隔壁帳的話兒,我們老爺揀中這個姑爺,難道是揀他的才貌麼?我們老爺的性情本來是勢利不過的,見了他有財有勢,所以連忙把女兒嫁他。將來一則好問他借幾個錢,二則還好靠著他的勢力自己弄個差使。只可惜我們小姐這樣的才貌,卻嫁著了這樣的人,真是好塊肥羊肉掉到狗口裡去了。」眾人聽了,哈哈的笑起來。
章秋谷聽到這裡,心上早明白了八信分,覺得一股酸氣從丹田底下直衝到鼻子里來,一個心亂七八糟的也不知是甚麼味兒,也不再聽下去,大踏步走了回來。真個是:
銀漢仙槎,桃花人面;牽牛西北,孔雀東南。淒涼巫峽之雲,懊惱高唐之夢。
紅樓隔雨,魂銷婪尾之春;珠箔飄燈,腸斷相思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