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 章秋谷意外得奇逢
貢春樹剛剛起來,洗臉漱口,見了章秋谷便嚷道:「你昨天晚上往那裡去了一夜?害得我在阿娟那裡直等了大半夜,一班客人都空著肚子等你一個人,究竟是個甚麼緣故?」秋谷聽了微微的一笑道:「這件事兒說起來話長得狠,你且不要亂嚷,等一回兒和你慢慢的說。」貢春樹聽了,走近身來把秋谷臉上仔仔細細的打量一回,笑道:「我看你的樣兒,一臉的不尷尬,既帶著一團高興,卻又有些牢騷郁勃的樣兒,一定是昨天晚上到倉橋濱去尋你的老相好,吃了敗仗回來了。」秋谷笑道:「你不要這般混說,難道我也像你常常的打匯票不成?」春樹聽了呆了一呆,不曉得秋谷講的是那一路的話兒,一時頓住了口說不出甚麼來,隻眼睜睜的看著章秋谷的臉兒。章秋谷見了他這個樣兒,只笑得拍手打腳的,口中說道:「何如今天你也居然有給我難倒的時候?」貢春樹實在不懂甚麼叫做「打匯票」,只得也笑道:「今天算我輸了,你且把這‘打匯票’的三個字兒細細的給我講一講。」秋谷哈哈的笑道:「你也總算是個上海的老白相,怎麼‘打匯票’的這句話兒都不懂是甚麼講究?真是個不中用的飯桶,怪不得金小寶要說你中看不中吃呢。」春樹聽了不覺臉上紅了一紅,道:「這句話兒是從那裡來的,難道是金小寶自己告訴你的不成?」
秋谷把一個右手的大拇指在自己鼻子上一指,口中說道:「豈敢,不是小寶自己朝我說的,難道是我說謊的不成?」貢春樹不聽這句話兒猶可,一聽了這句話,臉上越發的??起來,把秋谷呸了一口道:「你這個人真不是個好人。」秋谷見春樹有些當真著急起來,不由哈哈大笑道:「算了算了,你不用這等疑心,雖然小寶對我實在有這句話兒,卻是我和他兩下取笑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兒。我和你這樣的交情,決不剪你的邊。方才你自己說我到老相好那裡去打了敗仗,如今我不過回敬了幾句,你就要急得這個樣兒,難道只許你和我取笑,不許我和你取笑的不成?」貢春樹聽了,自己也不覺好笑起來,對著章秋谷說道:「算了,不用說了,就算我說你不過,怕了你如何?」秋谷道:「你本來說我不過,為甚麼要就算?」春樹道:「你這個人,怎麼一個字眼兒上都不肯將就些兒,吃一點虧,一定要自己佔了便宜才罷?」
秋谷道:「這是如今世界上優勝劣敗的公理,沒有,甚麼說的。」春樹道:「優勝也罷,劣敗也罷,你且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細細的和我說來。」
秋谷方才把昨天遇著芳蘭的情節,一字不遺的和貢春樹說了一遍。貢春樹方才明白道:「原來你果然有了這般奇遇,今天罰你在阿娟那裡吃一台酒,罰你的無故爽約,你道如何?」秋谷道:「罰我吃台把酒,算不得甚麼事情,但是我心上有一件不明白的事情。」說著,便把自己如何的心中疑惑,如何的盤問他,芳蘭如何的死不肯說,臨走的時候芳蘭又是怎樣的依依不捨,好像以後不能見面的一般,一一的和貢春樹說了。又道:「看他的丰姿體態,絕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賤樣兒,不知他心上究竟有甚麼不得已的苦衷,沒奈何方才把他逼到這般田地。但是既然如此,要和我再圖相會,也是狠容易的事情,為甚麼聽他的口氣又像有甚麼阻礙的一般。難道第一次沒有阻礙,第二次倒有了阻礙麼?你和我想一想,這裡頭究竟是個甚麼緣故?」貢春樹聽了,心上也覺得狠是詫異,大家猜想了一回,終久猜想不出來,便也只得由他。章秋谷的心上究竟還覺得有些依戀,一時撒不下來,好像心上忘了一件最緊要的大事一般,狠有些兒悶悶不樂,連午飯都不高興吃,只略略的吃了些兒便放下了。
到了晚上,依著秋谷的意思,還要到芳蘭那裡去候他,希冀他和昨日一樣的出來。貢春樹因為已經約好了一班朋友,再三的不肯,硬拉著他望廟堂巷阿娟家裡來。
秋谷一面走著一面口中說道:「這個地方都是些候補人員的公館,怎麼會住著這樣的人家?」春樹道:「蘇州地方,那些半開門的私窩子門口貼著個公館條子,假充候補官公館的多得狠呢。」說著,已經走到一家門首,看看大門上倒也貼著一張公館條子,上面寫著「餘杭馬公館」的幾個字兒。貢春樹便當先走進,秋谷和著春樹的幾個朋友也跟在後面走進來,走過了小小的三間花廳,便是三間上房。春樹不分好歹,領著眾人直闖進,只見房間裡頭空空的不見一個人。春樹高聲叫道:「客人來了,怎麼人都沒有,快給我滾一個人出來。」一句話還沒有說得完,早聽得房後鶯聲嚦嚦轉出一個麗人。正是:
春風無恙,可憐白貯之歌;舊雨不來,辜負藍橋之約。
不知出來的是甚麼人,下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