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 送蕭郎南浦贈將離
到了明天,章秋谷換了衣冠,坐著轎子去拜那位常熟縣劉大老爺。投進帖子等不多時,只聽得「吱嘍嘍」的一聲中門大開,一個執帖家人手中舉著帖子,說一聲「請」。秋谷的轎子便直進二堂歇下。執帖家人斜著身子,把帖子舉得高高的在前引道,把秋谷讓到花廳坐下。等不多時,這位劉大老爺便在裡面走了出來,秋谷和他行過了禮,敘了幾句寒溫,便提起佃戶欠租的事來,要請他出票提人。劉大老爺聽了,一口應允,並不作難。秋谷不免和他說了幾句客氣的話兒,便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起身告辭。劉大老爺送到轎旁,打過一拱,便走了進去。
章秋谷的轎子便一直抬出大堂來。剛剛抬出暖閣,早看見對面飛也似的來了一乘青布小轎,一直抬到大堂上,便停下來。轎子裡頭走出一個少婦,不先不後,剛剛和章秋谷打了一個照面。章秋谷早吃了一驚,只見這個少婦風目凝波,蛾眉鎖翠,衣裳縞素,舉止端詳,狠像個大家命婦的風範,卻是眼中含著一泡珠淚,面上又顯著一派怒容,低著了頭直走出來。章秋谷看了心上不由的疑惑起來。暗想這樣的一個人,狠像一個貴家命婦,怎麼會無緣無故的跑到這個地方來,難道和人家打甚麼官司不成?看他臉上的那付形容,明擺著一腔冤憤,也不知他究竟是甚麼事情,不如在這裡略等一回,看看他的情形,若是可以相助的地方,我也不妨幫他一下子。
想著,便叫轎夫略停一停。秋谷坐在轎內也不出來,只仔仔細細看那少婦的舉動。
只見那少婦後面還跟著兩個差役,慢慢的走過來。那少婦回過頭來問那兩個差役道:「縣大老爺在那裡,快些兒請他出來。」那兩個差役聽了微微冷笑道:「你說得好容易的話兒,縣大老爺是一方之主,也是輕易見得的麼?你既然來了,且到官媒那裡等候一回再說。」那少婦聽了著急道:「既然縣大老爺沒有坐堂,為甚麼你們又把我撮弄到這個地方來呢?」一個差役又冷笑道:「大老爺既然提你,自然有坐堂的日子,你只好好的等著就是了。」那少婦聽了更力著急道:「依著你們這般說法,要等到甚麼時候呢?」一個差役又道:「那我們也不知道,大老爺高興幾時坐堂理事,就是幾時坐堂理事,我們當差役的那一個敢去催他?你只到官媒那裡去好好候著,自然有你一個快活。」那少婦聽了差役的口風不對,不覺心中大怒,只見他抬起頭來厲聲說道:「你們兩個嘴裡頭放的都是甚麼屁兒,我一個寡婦,你們無緣無故的平空把我叫到這個地方,如今縣大老爺又不肯坐堂,倒反要把我押起官媒來。那官媒家裡是好好的人可以住的麼?你們瞎了眼睛,難道把我也當作那班沒骨氣的人不成?」一面說著,雖然聲色俱厲,卻止不住兩行珠淚直掛下來。連忙別轉頭去,自己拭乾了眼淚,蛾眉倒竪,鳳目圓睜,又高聲對著那兩個差役道:「到底怎麼樣,你們只請縣大老爺出來就是了,若要把我押到官媒那裡去,你們不要想昏了頭,我是死也不去的。」兩個差役聽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彼此做了一個眼色,一個差役便呵呵的笑道:「夥計,你聽聽,好大的口氣。老實對你說了罷,大老爺的吩咐,去不去由不得你。你願意去也是要去,你不願意去也是要去。
我勸你還是好好的走罷。「
章秋谷看了這樣的一種情形,又聽了那般的一番言語,雖然還沒有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情,心上早瞧料了五六分,不由得怒從心起,便自己走出轎來,一直走到那少婦身旁站定,睜開兩眼看著那兩個差役。那兩個差役抬起頭來,見平空來了這樣的一個人,心上雖然有些詫怪,卻也還不在心上,只惡狠狠的對著少婦說道:「怎麼樣,大老爺的話兒難道你竟敢不聽麼?怪不得祁鄉紳對著大老爺說你是個潑婦呢。」
那少婦聽了不慌不忙,冷笑一聲道:「原來就是祁八這個畜生乾出來的事情。好,好!」那兩個差役道:「好也罷,歹也罷,只請你快快的走罷,在這裡挨一會兒也當不了事,」那少婦聽了忽然把眉頭一皺,大聲說道:「你們真要把我押到官媒那裡去麼?」那兩個差役冷冷的說道:「豈敢,難道是和你取笑的不成?」那少婦忽地咬一咬牙齒,頓一頓金蓮,「颼」的一聲從衣袖裡頭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望著自己喉嚨便刺。兩個差役見了,只嚇得靈魂出竅,毛骨皆酥,口中一個字兒都喊不出來,兩個人四隻腳兒就如釘在地下生了根的一般,一步也走不上去。大堂上一班家人、差役見了這般形景,一個個也都大吃一驚,連忙七手八腳的趕過來想要去奪,那裡來得及。說時遲,那時快,章秋谷這個時候已經立在那少婦身旁,見他一轉眼的工夫掣出刀來望著自己頸中便刺。饒你章秋谷這般膽大,由不得也嚇出一身冷汗來。到了這個間不容發的當兒,那裡還顧得甚麼男女的嫌疑,疾忙搶進一步,輕舒猿臂,只一把把那小刀奪了過來,憑我章秋谷這樣的眼明手快,那刀鋒已經刺入喉嚨約有一寸多深,血花飛濺,一個身體軟癱下來,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幸而還是章秋谷搶得快了些兒,那刀鋒雖然刺進喉嚨,沒有割破食氣兩管,不至於有傷性命,卻一時間怒氣攻心,刀瘡迸裂,鮮血直噴出來,暈了過去。正是:
鄒衍下獄。天飛六月之霜;齊婦含冤,淚迸三年之血。
欲知這位少婦究竟是甚麼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便知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