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假溫柔瘟生中計
這一天李子霄沒有應酬,便坐在家中和書玉說說笑笑,甚是開心,覺得另有一種趣味。李子霄和張書玉商量道:「我到了下月想要回去一趟,不知你可肯跟我回去?你若是心中不願,就住在上海也好,我在常熟、上海兩邊走走卻也無妨。」書玉含笑答道:「倪靠仔耐格福氣,嫁撥仔耐,總算無啥,故歇耐要轉去末,倪自然跟耐轉去,倪既然嫁耐,就算是耐格人,嫁雞跟雞,嫁狗跟狗,阿有啥耐轉去仔。
倪一乾仔住來浪上海,也無撥格號道理啘。「李子霄聽了心中暗喜,又道:」不是這般說法,你若是跟我回去,我家內卻現有正妻,況且我家老太太的規矩甚嚴,恐怕你回去了過不來這般拘束的日子,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聲。「書玉笑道:」耐格閒話倒直頭來得稀奇,勿知說到仔啥格地方去哉,倪既然嫁撥仔耐,早晏點總要轉去,阿有啥一直勿轉去格道理?就是唔篤老太太凶點,倪只要規規矩矩,無撥啥格壞處,勿見得老太太有心來尋倪格事,倘忙有點啥格閒話出來,倪總歸打定主意,罵仔勿開口,打仔勿動手,也才完結哉啘。「李子霄大喜道:」原來你竟有這般見識,真算是觀德無雙,但是要你回去,這般的陪著小心,我終久有些過意不去。「
書玉笑著,把頭一扭道:「倪搭耐兩家頭再有啥格客氣?只要耐將來勿要有仔別人,忘記脫仔倪好哉。
自此李子霄和張書玉又加了幾分愛情,心上十分相信書玉是天下有一無二的好人,把自己的要緊物件、鈔票、銀洋、帳簿、珠寶,都交與張書玉收管。書玉起先還假意推辭不肯,李子霄再三的叫代收管,方才一一的收了下來,細細的查點了一番。李子霄因在客邊,沒有甚麼重大的物件,卻還差不多有兩萬多的光景。張書玉心中暗喜。李子霄住在上海,打算一月滿月,便同著書玉一同回去,不想平空的鬧了一樁笑話來。
這一天晚上李子霄出去應酬,回來得遲了些兒,約有十二點鐘的光景。走到房內,見書玉不在房中,並連書玉貼身伏侍、在堂子里帶過來的兩個娘姨大姐也都一個不見。李子霄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曉得事情不妙,中了張書玉的苦肉計兒。
一時又驚又氣,大聲叫喊當差的上來,問他姨太太那裡去了。當差的回說:「老爺剛剛出去不多時,姨太太說心中氣悶,要到丹桂去看戲,套了馬車,帶了兩個娘姨一同前去,叫家人等散戲場的時候套車去接。現在李升已經去了,家人因家內人少,所以沒有同去,此刻差不多戲場已散,想來也好回來了。」李子霄聽了,明知不妥,只得自寬自解,想書玉或者是真去看戲也未可知。又問家人:「為甚麼姨太太要一人出去,你們不來報我一聲?」當差的回道:「平日間老爺尚且信他,家人們怎敢攔阻?」李子霄聽了頓口無言。
等了一會,竟是石沈大海,那有甚麼人影兒回來?李子霄暴跳如雷,急叫當差的再到戲園去看,自己一面開了鐵箱查點物件。巧巧的不見了張書玉的一張婚書,三千多洋錢的鈔票,還有些翡翠玉器珠子也不見了,約摸著也值六七千銀子,連自己帽子上的一個玻璃綠翎管也帶了去。再開書玉的衣櫥箱子看時,只有一隻首飾匣被他帶去,其餘的衣服,整整齊齊一件不少。只把一個李子霄氣得就如死人一般,坐在床上,兩眼睜睜的看著保險燈一言不發。暗想:「我自從二十多歲在花柳場中混了十年,從沒有上過倌人的這般惡當,不想如今上了張書玉的一場大當,把我好像三歲的孩子一般,由著他性兒撮弄。這本來是我自家不好,他們做倌人的那有甚麼良心,我卻著了他的道兒,把他娶了回來。如今只叫作人財兩空,還落了一肚皮的醃臢悶氣。想起這堂子裡頭頑耍,真真的沒有甚麼味兒!」
想了一會,忽然又想起當初的一場病來得甚是蹊蹺,不要是張書玉在飲食裡頭和了甚麼瀉藥,所以一時間拼命的大瀉起來。他卻假做出那一付關切的樣兒,好叫我看了他這般要好,感激他的深情。那時吃了他的迷湯,真把一個張書玉輕憐痛惜,百種溫存,感激他尚且來不及,那裡想得到這步田地。想來想去,越想越是不差。
又想:「那張書玉竟是下得這般辣手,幸而我自家本元還好,不至於弄出性命之憂。
倘換了一個身體虛弱的人,那裡禁得起他一服瀉藥?就是這般容容易易的一條性命送在他的手中,卻向何處去伸冤理枉?「越想越恨,恨得他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把張書玉拿來打死。
正在無可奈何,只聽得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音,當差的已經回來,和那先去的李升一同走了進來,神色張皇,滿頭流汗,失張落智的回道:「家人們到丹桂門口候了多時,又到廂樓各處去尋了一遍,不見姨太太的影兒,現在戲場已經散了多時,家人們只得回來,請老爺的示下。」李子霄呆呆的半晌,長嘆一聲,又聽家人還叫他是姨太太,不覺怒氣直衝,一聲喝住道:「還叫甚麼姨太太,都是你們這班混帳東西不肯留心,鬧出這樣的事,你們還有臉來見我麼?」兩個當差的不敢開口,諾諾連聲的垂著手侍立一旁。李子霄又想了一會,方向當差的道:「我開一張失單出來,你們立刻去報捕房,叫他派個包打聽來,明天我再去拜上海縣,存一個案,再想追緝的法兒。」當差的答應了一聲,李子霄就在保險燈下草草的開了一張失單出來,約莫已有一萬開外,正要交給家人拿去,忽又轉念想道:「這樣的事情,就是報了捕房查緝出來,也沒有甚麼好看;若是查緝不著,豈不是白白的壞了名聲?」
這樣的一想,便有些躊躇不決起來,向當差的道:「今天已有兩點多鐘,捕房裡頭就明天去報也好。你們明天早上趕緊到沈仲思沈大人那裡,說我有事和他商議,請他立刻過來。沈大人在上海住了多年,料想一定有個主意。」當差的又連連的應了幾聲是,見李子霄沒有甚麼話說,便退了下去。李子霄見時候不早,只得走到大床上,和衣略睡片時。正是:
一夜高唐之夢,神女成虹;十年杜牧之狂,青樓薄幸。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