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假病危瞞天造謊
直至後來沈剝皮死了,沈仲思方敢回來,要和他兄弟分家,不想沈幼吾又起了個獨吞家產的念頭,竟是咬定牙齒一些不認,說:「我哥哥已經死了幾年,如今葬都葬了,這是大家曉得的,那裡又跑出一個哥哥來,要分甚麼家產,這不是有心圖賴麼?」沈仲思聽了他兄弟這般說法,心中大怒,便請了許多的公親族長,來商議這件分家的事兒。有幾個無恥的親簇,受了沈幼吾的賄賂,便幫著沈幼吾說話;有幾個公正些的,只好兩邊勸解,無奈沈幼吾咬定牙齒堅不承認,只說他當初怎樣的荒唐,沈剝皮要用繩子把他勒死,他著了急,方才想出這一個裝死的法子來,如今卻又要承受遺產,那裡有這樣的事兒?又向沈仲思道:「你開口閉口總說一樣的兒子,為甚麼承受不得遺產。你可曉得父親存日,早巳不把你當作兒子,你如何還要想來頂受家財?比如人家的兒子已經貼了革條,革出祠堂,難道也好承受產為麼?」
議論了一天,也議不出個道理。沈仲思氣極,便往常熟縣告了一狀。那知批出來仍是親族理處。兄弟兩個一連爭鬧了幾天,究竟田房產來都在沈幼吾的手中,沈仲思思竟鬧他不過,沒奈何回到上海和人計較。
又有一個人和他出主意,叫他拜在一個天主教士的名下,要請他出來幫忙,說明分家之後,把所有的家財產業,提出二成捐入教會。那教土聽了大喜,果然同了沈仲思徑到常熟,先到縣里拜了縣官,和他說了,要他秉公審斷。那知縣大老爺見是外國人的事情,那敢違拗,諾諾連聲的答應,立時立刻的出了一張傳票,傳沈仲思兄弟二人到案,沈幼吾,聽得有外國人幫著他哥哥出頭打官司,登時就嚇矬了一尺,要請幾個親族出來做個見證。那些親族聽見說有外國人在內,誰敢多事?一個個縮著頭頸死也不肯去。沈幼吾沒奈何,只得硬著膽子自己到案。縣大老爺著實訓斥了他幾句,叫他聽斷具結,把父遺財產兄弟均分。沈幼吾不敢不聽,只得當堂具下結來,兄弟二人一齊退出。此時沈仲思得意揚揚,沈幼吾垂頭喪氣,到了家中,邀齊親族,把所有的現錢產業分作兩分,兄弟二人各得一分。
沈仲思得了這些財產,便在上海買了一處房子,把家眷接在一起,竟不想回到常熟去了。果然把那財產提出二成來,也有十多萬銀子,送與教土,一齊捐入教堂。
算起來他們兄弟分家,只便宜了一個教士,輕輕易易的幾句話兒,就賣了十數萬銀子,這叫做「鶩蚌相爭,漁翁得利」。
看官試想,天下只有兒子死了,旁人瞞著他的父母不叫曉得。那有兒子現在好端端的活著,卻瞞著父母說是死了的道理?這可是一件絕妙的新聞,更可笑的是沈仲思怕他兄弟在父親面前漏了風聲,每年孝敬他兄弟一萬洋錢,買他個不開口。從古以來,只有將錢買命,那有花了銀錢自家裝死的道理?這樣的笑話不要說是自家眼見,就是聽也不曾聽過,可算得少見多怪。無偶獨有的了。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沈仲思叫了個兆富里的洪月娥,一到台上便咬著沈仲思的耳朵,唧唧噥噥的講個不住。李子霄曉得洪月娥和沈仲思是有交情的,看見他們台面上這般要好,不覺心上有些熱刺刺的起來。張書玉坐在背後把李子霄的衣服一扯,李子霄回頭過來,書玉低聲笑道:「耐看俚篤兩家頭恩得來!」李子霄微笑不語,一會兒看看洪月娥,一會兒又看看張書玉,書玉低問:「看啥?」李子霄不答,只是呆呆的看。書玉伸手過來擰了他一把,背過臉去,卻慢慢的回轉秋波,偷看李子霄的臉面。不防李子霄也在那裡看他,恰恰的四目偷窺,兩心相印,書玉不覺低鬟一笑,脈脈含情,李子霄趁此也咬著書玉的耳朵說了無數的話。書玉只是含笑搖頭,李子霄憮然若失,又見洪月娥和沈仲思恩愛纏綿,一直坐著不走,等到將要散席,逼著他一同回去。沈仲思還有些遲遲疑疑的,月娥一定不肯,把自己的轎子讓與沈仲思坐了,自己坐了東洋車回去。
李子霄見了甚是艷羨,忽然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一連喝了幾大杯酒,裝作大醉的樣兒,伏在桌上,連客人要走,他也裝作不知,只是沈沈的打睡。只聽得張書玉走近身畔叫了幾聲,李子霄不應,書玉低低的向姨娘們說道:「李大人吃醉哉,攙俚到大床浪去靠歇罷。」就有一個娘姨幫著書玉,把李子霄攙到床上,輕輕的放他睡下,又叫娘姨們小心伺候,自己到別處房間應酬客人去了。李子霄在大床上假裝睡著,等得好不心煩,直等到十二點鐘,書玉方才進來。一進房門,便問:「李大人阿曾困醒?」娘姨答道:「一徑朆醒歇。」書玉輕輕的移步床上來,把手摸一摸李子霄的額角,又附耳叫了他兩聲,李子霄只是不應。書玉坐在床沿,低聲向娘姨說道:「格個李大人勿知那起風來,阿要喊應仔俚,問聲俚看?」說著,便軟綿綿也睡到床上來,又叫了他幾聲,李子霄聽得張書玉對著娘姨這般說法,心上甚是感激著他。張書玉叫了兩聲,便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開眼問道:「有甚麼時候?」
書玉道:「一點鐘也敲過哉。啥格耐一困就困到仔故歇,阿是有啥勿舒齊?」一面說著,一面把一雙兒羅綿的纖手在他背上輕輕的挺了幾下,又對他說出一番話來。
正是:
玉軟香溫之夜,此福難銷;金迷紙醉之天,深情如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