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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李子霄銷魂春照夜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2 / 2 頁

又偷了幾次,沈剝皮漸漸的有些疑心起來,對他兩個兒子說道:「怎麼我的洋錢,只有一排一排的堆上去,不見他一排一排的長出來,老是這個樣兒,可是個甚麼緣故呢?」他兒子聽了吃了一驚,連忙遮掩道:「你老人家不要多疑多慮,那裡有這樣的事情,難道我們這樣的高房大屋還有甚麼賊人進來麼?」沈剝皮聽了,想想兒子的說話不錯,也就罷了。

沈幼吾又嫌家裡的住房不好,在自己對門買了一塊大大的地基,造起一座洋房,又怕被沈剝皮曉得了是不得了的,便叫一個手下的篾片捏一個假名,徑到沈剝皮家中拜會。見了沈剝皮,只說是蘇州人氏,為的常熟地方甚好,所以買塊地基起些房屋,算他是別業一般,現在工程將要落成,特來拜拜鄰捨。沈剝皮聽了甚是相信,反恭恭敬敬的送了他出去。隔了幾天,沈剝皮穿得衣冠齊楚的過來回拜,恰恰的沈幼吾坐在中堂,高談闊論的和那一班清客講話。抬起頭來,看見沈剝皮穿靴戴帽的走進中堂,只把他嚇得屁滾尿流,一溜煙從後門逃了出去,卻叫一個家人出來擋駕。

沈剝皮還心中有氣,說他瞧不起人。

沈剝皮一天到晚只是呆呆的坐在家中,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便是盤算銀錢,別的事情一件也不在他心上。早晨不到天亮就要起來,晚間剛剛天黑就叫關了大門大家睡覺。臨睡的時候,還要自己到各處門口細細的查看一回,又親手把一重重的門通通鎖得結實,方才放心。到了晚上不許家人們點燈睡覺,他明說是小心火燭,其實卻是節省燈油。大約沈剝皮的家裡,從正月初一到十二月三十,也用不了一斤燈油。沈剝皮這樣的小心防範,算得是頂真的了。誰知他那兩位賢郎候他睡了,拿出身邊預備的鑰匙把一重重門上的鎖一齊開了出去,直到三更四更方才回來,悄悄的仍舊把門鎖好,一些也看不出來,沈剝皮那裡曉得?

有一回,沈剝皮打發兒子沈仲思到上海的一爿甚麼當店裡頭盤查帳目,順便查查別處的甚麼錢莊、綢緞店的出入。沈剝皮以為他生出來的兒子一定也和他自己一般,所以竟是放心大膽的叫他前去。不想這沈仲思在常熟的時候雖是荒唐,不免總有些兒忌憚,恐怕沈剝皮曉得風聲不是頑的;現在到了上海,真是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那裡還有甚麼顧忌?更兼上海這個地方是花天酒地的擅場,紙醉金迷的世界。沈仲思到了上海,便是拼命的狂嫖,不管三七二十一,嫖得昏天黑地,一塌糊塗,竟把好好的兩處錢莊,一處綢緞號,一處洋貨號,輕輕易易的盤給別人,頓時手頭有了四五十萬銀子,越發的不想回去,只在上海地方昏昏沈沈的度日。沈剝皮連連的寫信到來催他回去,他也置之不理。

不知怎的這件事情漏了風聲,竟被沈剝皮曉得,只氣得怒髮衝冠,渾身亂抖,氣到極處圓睜兩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口氣接不上,竟是一個鷂子翻身,跌在地下暈了過去。家人們慌了,連忙去尋了沈幼吾回來,請了兩三個醫生開方施救,直到半夜方才漸漸的醒轉,吐出一口濁痰,慢慢的說出話來。還是氣得咬牙切齒的,想要親自趕到上海去和他兒子拼命。無奈剛剛暈了過去,人的元氣未復,手腳癱軟,一動也動不來,無可奈何,只得罷了。卻因兒子不肖,敗了他的家財,恨入骨髓,預備了一條極粗的麻繩,要等沈仲思回來,用繩把他勒死,只恨的自己一時不能全愈,活動不來,發狠說:「養好了病,定要親到上海找他,這樣的兒子還不如死了的乾淨。」

照這樣的說起來,沈仲思的一條性命,竟有些岌岌可危。幸而沈仲思的妻子在家,聽了沈剝皮的說話,到底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不由的心驚膽戰起來,急急的寫了一封信,寄到上海和沈仲思說知緣故,叫他千萬不可回來。沈仲思得了這個信息,大吃一驚,曉得沈剝皮的脾氣,別樣事兒還好將就得過,惟有用了他的銀錢,卻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他說得出來,卻就做得出來,這件事兒竟沒有個輓回的方法,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計較來,只急得咳聲嘆氣,抓耳搔腮。就有一個篾片教他主意,叫他發信回家,裝得自家病重,要叫家裡一個人來。到得家人來了,竟用一口空棺裝些磚頭石塊充作死人,停在公所,讓那家裡的來人把棺材搬回家去。自己卻有了銀錢在手,沒有甚麼做不得的事情,盡顧租了房子,長長久久的住在上海,一則免了家中拘束,二則躲了這場是非,豈不是絕妙的一個主意?沈仲思聽了這個主意,心中大喜,連贊:「好個妙計,他們那裡想得出來?」當下果然就如法炮製的打了一個電報回去,假說自家病重,要叫他夫人趕緊前來,一面安排了一口空棺停在會倌裡頭,甚麼靈牌孝幔,一齊預備停當。這叫做「裝龍像龍,裝虎像虎」,免得別人看見樣兒不像,要起疑心。

那邊沈剝皮接著了病重的電報,非但並不吃驚,反說:「這樣的不肖子孫留他何用,讓他死了也罷。」沈仲思的夫人聽了,倒大大的吃了一驚,連忙收拾收拾,要到上海去看仲思的病。正是:

瞞天造謊,猶留鴻爪之前;同室操戈,豈有天倫之義。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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