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章秋谷名花成眷屬
動彈不得,本來是一腔怒氣不肯乾休,被張書玉這樣一來,不知不覺的把心上的焦躁,一霎時銷化個乾乾淨淨,連忙放了轎夫,笑嘻嘻的答道:「不妨不妨,沒有甚麼要緊。」那眼睛卻緊緊的釘著張書玉看個不住。張書玉見了,曉得他已經入彀,又微微一笑道:「晏歇點阿到倪搭去坐歇?倪來浪新清和第三家。」那客人聽了大喜道:「狠好狠好,停回兒我一定過去。」書玉笑道:「晏歇點要來格哩!」那客人連連答應,轎夫放開腳步徑自前行。臨走的時候,書玉還欠起身來回頭一笑,略略的朝他點點頭兒,一直回新清和去了。
那客人見張書玉徑自去了,只覺得晃晃蕩蕩的好像神魂還沒有歸竅一般,雖然想起沒有問他的名字,到清和坊那裡去尋,便急急的那邊一看,見張書玉的轎子,影影綽綽的還在前邊,連忙三腳兩步趕上前去,把轎後的龜奴一把扯住。轎夫倒吃了一驚,問他為甚麼這般樣子。那客人便問他倌人的姓名,轎夫見他氣喘吁吁的甚覺好笑??便替他說了。書玉坐在轎中聽見,把跟局的娘姨金珠叫了過來道:「倪先坐仔轎子轉去,耐同仔格位大少慢慢交來。」金珠答應一聲,那客人更是歡喜,同著金珠在馬路上慢慢的走著,一頭夾七夾八的扳談。
大新街口到新清和坊本來不多幾步路兒,不一刻已經到了。金珠在前引路,那客人跟在後邊,上了扶梯,已見張書玉換了一身衣服,笑迷迷的立在樓門口道:「倪曉得耐就要過來,倪等仔耐一歇哉。」那客人到了此時,神魂飄蕩,覺得身體虛飄飄的,好似在雲霧中的一般。張書玉拉著他進了大房間,親手替他寬了馬褂,推他坐下,方才問他的姓名。你道這客人是誰?原來就是那李子霄。當下敬過瓜子,書玉著實的敷衍了他一番,當夜就擺了一個雙台,鬧到三更多天方才散席。
自此一連幾天,李子霄夜夜碰和,朝朝擺酒,鬧得煙霧塵天。在李子霄的意思,原想要轉張書玉的念頭,無奈張書玉雖是待他要好,晚間卻總不留他,李子霄也不好意思開口。論起這李子霄的為人來,卻也甚是精明,隨便甚麼世故人情一概瞞他不過,就是在嫖界裡頭也著實的有些資格,不比那一班土頭土腦的瘟生。但是有一樁毛病不好,見了倌人,一個個都是好的,並且一見了面,就想要轉他的念頭。雖然狠肯花幾個錢,卻自家打家主意,不肯落他們的圈套,所以有些倌人都要嫁他,他卻咬定了牙齒不肯答應。不料一見了張書玉的面,就由不得神魂顛倒起來。那四大金剛的手段名不虛傳,他不想你的念頭則已,想了你的念頭,卻總要比他人來得辣些。這幾天,張書玉放出全身本事,把一個李子霄哄得一心一意都在張書玉的身上。張書玉卻又拿定主意,不肯叫他輕易近身,故意打情罵俏的做出那一種親熱的樣子,弄得李子霄這又不好,那又不好,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亂轉。
有一天,李子霄在票號裡頭剛剛起身,還未梳洗。張書玉要籠絡李子霄的心,起了一個大早,打扮得花枝招展,豐態嬌嬈,帶了一個娘姨,坐了轎子竟到李子霄票號里來。其時剛敲十二點鐘,由李子霄的家人引進房內,笑盈盈的叫了一聲。李子霄見了喜出望外,連忙叫他坐下,只聽得張書玉道:「李大人,耐啥格剛剛起來,阿是昨日仔辛苦哉?」李子霄聽了一呆道:「我除了碰和吃酒,沒有別的事情,我有甚麼辛苦?」張書玉掩口笑道:「勿是呀,作興耐昨日仔到仔相好搭去住夜,辛苦仔點,所以今朝起來得晏哉,耐自家照鏡子看哩!」說著又低聲問道:「李大人阿對?」李子霄聽了笑道:「你這說話甚是奇怪,我昨日若真個住在相好院中,現在這個時候怎麼就得回來?況且我在上海除了你,那裡還有甚麼相好?你倒說說我聽。」書玉面上一紅道:「倪末陸俚有格號福氣?」說著就溜了李子霄一眼,李子霄見了滿心歡喜,一面洗臉,一面和張書玉天南地北的扳談。書玉又見李子霄的頭髮蓬了,便問他要出梳具來,要自己和他梳頭。李子霄打著蘇白答道:「阿唷,書玉先生實梗格紅倌人搭倪來打辮子,格是勿敢當格啘。」書玉聽了,對著那個姨娘道:「耐聽聽看,說得阿要好聽。」又向李子霄道:「李大人耐勿要實梗客氣,故歇倪搭耐打條辮子,耐就要搭倪客氣,晏歇點……」張書玉說到此間,粉頰低垂,含羞微笑的說不下去。李子霄逼著問道:「你怎麼說話只說半句?說下去。」張書玉又嫣然一笑,接下去道:「也客氣勿盡啘。」李子霄聽了這兩句話兒,真是樂不可支,滿心奇癢。當下張書玉和李子霄打了一條辮子,李子霄又留他在票號裡頭吃飯,書玉一口應允,並不推辭。
李子霄也是個老於此道的人,曉得倌人有時看望客人,不肯在客人那邊吃飯,一定要客人在那倌人面上有了非常資格,方才做得到這般田地。張書玉看待李子霄雖然要好,卻還只是那表面上的交情,並沒有甚麼密切的關係,今天居然破格賞光,肯在李子霄那裡吃起飯來,也算得是李子霄特別的場面了。當時李子霄叫當差的去關照一聲廚房,說有客人吃飯,叫他們另添幾樣菜來。當差的去不多時,已經開進飯來。本來是六碗飯菜,如今有了客人,添了四個熱炒,四隻葷盆,另外又是一壺紹酒。李子霄便讓張書玉坐下,竟是兩人對酌起來,那菜雖是不多幾樣,卻做得甚是精緻。張書玉竟不客氣,吃了幾杯酒,又吃了一碗飯。因李子霄酒量頗好,書玉親自與他斟酒,直至完了一壺方才吃飯。當差的舀上一盆水來,娘姨拿出帶來的鏡匣放在桌上,書玉對著鏡子略略的添些脂粉,又揩了一把面;回頭過來,見李子霄恰好吃完了飯正要洗面,書玉便親手絞了一把手巾,走過去和李子霄並肩一坐,一手搭著他的肩頭,一手拿著手巾和他揩了一把。李子霄只聞得一陣剩粉殘脂的香氣在那手巾上直透出來。正是:
碧城十二,相思六曲之屏;金粉三千,雲雨前身之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