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好良宵詩徵出閣詞
牢鈎金屈戊,穩放玉玲瓏。
春夢迷何處,蓬山十二重。
妝台攜手立,私語囑殷勤。
未必檀郎信,還防侍婢嗔。
低鬟時斂笑,凝睇更含顰。
珍重羅幃里,還疑夢里人。
此夜最魂銷,銀屏倚素腰。
釵光和影顫,春色泥人嬌。
惆悵溫家鏡,徘徊弄玉簫。
憐他孤館客,坐聽雨瀟瀟。
再說辛修甫自從辦了這樁喜事,倒整整的忙了半月有餘,好容易才得料理停當,仍舊和章秋谷、王小屏等一班朋友天天來往。這一天,到了午後三四點鐘,大家到陳文仙院中去尋章秋谷。尋到了秋谷,彼此談了一回,秋谷就同著辛修甫、王小屏二人到一品香去吃大菜。陳文仙聽了也要同去,秋谷答應,叫他隨後就來。
三人一同到了一品香,佔了一間房間,恰好開出去就是洋台,甚是軒爽。秋谷和修甫隨便坐下,談了一回,聽得隔壁房內的客人,高談闊論的十分熱鬧,還夾著些館人的燕語鶯聲。章秋谷留心聽去,只聽一個人的聲音說道:「你們都說日本婦女的面貌甚好,然而我卻不愛他。你想他們身上穿著一身和尚一般的衣服,腳下又踏著一雙高低不平的木屐,走起路來踢踢躂躂的像個甚麼」所以我在東京的時候,我始終沒有陪著你們到堂子裡頭去過一趟,就是這個緣故。「又有一個人接著說道:」我們中國婦女的打扮實在嬌淫得狠,不要說是別的,你只看他們纏那一隻小腳,走起路來,好似那出水荷花,隨風楊柳,不由得令人魂魄俱銷。中國的人,都是把些有用的精神消磨在一班婦人身上,那裡還做得出甚麼事業?你看他們這樣的小腳,纏起來不知吃了許多痛苦,費了如許工夫,卻只供得一班嫖客的玩具。「說著,忽聽見倌人的聲音嚷道:」勿要囁,啥實概介?「
章秋谷聽了他們起先的一番說話,曉得定是一班出過洋的留學生,聽到此處忍耐不住,便立起身來走到洋台上面,隔著玻璃窗看去。只見三個穿西人服式的少年,一式的都戴著金絲邊眼鏡,三個留學生倒叫了六個倌人。更有一個留學生把一個倌人抱著坐在身上,一手在他胸前亂摸,醜態百出。那倌人掙又掙不脫,跑又跑不開,只把他急得滿面通紅,口中「阿唷阿唷」的喊個不住。又有一個把個倌人的粉面雙手捧住了,不住的在他臉上亂聞亂嗅,那倌人躲閃不過,急得幾乎要哭將出來。其餘的倌人見了,恐怕連累到自家身上,有的背過臉去暗笑,有的立起身來走開。秋谷見了他們這個樣兒大不入眼,冷笑一聲走了開去。辛修甫也在後面看見,跟了過來,一同倚在欄乾上低頭俯眺。辛修甫嘆息道:「留學生是最高的人格,怎的現出這樣的怪像來?這一班人真是那留學生中的敗類。」
秋谷此時心上十分作惡,聽了辛修甫的說話,由不得惹起他的議論來,大聲說道:「你還沒有曉得,我們中國的人,只有留學生的人格最高,亦惟有留學生的品途最雜;不論甚麼娼優皂隸,只要剪了頭髮,穿了一身洋裝,就可以充得留學生的樣子。你道這班留學生將來有甚麼用處麼?他開口革命流血,閉口獨立自由,平日之間專會吹牛皮說大話,不論你是個甚麼人兒,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好像為了同胞的國民,真肯把自家的身命當作犧牲,去供那野蠻政府的刀鋸鼎鑊;其實到了那要緊的時候,不要說是叫他流血,就是在公堂之上輕輕的打他幾下手心,他也要嚇得屁滾尿流,汗流浹背。」
章秋谷說到此處,聽得隔壁的門窗一響,那三個留學生一齊走了出來,走得皮靴聲響咯支咯支的,也到洋台上來。卻是一個個怒容滿面,似乎已經聽見了章秋谷的說話一般。辛修甫回頭一看,曉得他們已經聽見,那班留學生的性情,無論甚麼事情別人做不出來的,他都做得出來,便把章秋谷的衣服拉了一把,叫他不要再說的意思。那知章秋谷本來臉向那邊,沒有理會,況且他向來膽大,那裡顧得這些,接下去大聲說道:「雖然他們裡面也有一兩個好人,看得清時勢阽危,擔得住支那全局,卻是這樣的人一千個裡頭恐怕還揀不出一個,倒有九百九十九個是這般的斯文敗類,涼血畜生。」章秋谷正在說得高興,還要說下去的時候,忽然那邊的留學生內走過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來,立在章秋谷面前。秋谷眼光一閃,早看見就是隔壁房間里的學生。只見他眼露凶光,眉橫殺氣,怒容滿面的對著章秋谷道:「你也是國民中的一分子,為甚麼要這樣的毀罵同胞?難道我們一班留學生都是像你口中說的這般敗類麼?」說著把手在衣袋裡頭一摸,竟摸出一管小小的手槍來,搶上一步對著章秋谷開機便打。
說時遲,那時快。章秋谷初時看見他這般樣子,怒氣沖沖的,早料定他不懷好意,急忙把子騰開一步,卻也還想不到他竟要拚起命來。當下見他在衣袋裡頭摸出手槍,擎在手中正要開放。這一下子,可把那旁邊的辛修甫,裡面的王小屏,嚇得一身冷汗,手腳慌忙,不約而同的齊叫一聲:「阿唷!」就這一聲里,這個時候,章秋谷正是「會得不忙,忙家不會」,不等他手槍放出,早已把頭一低,撲地一個箭步,穿到他的身旁,一手警住他的手腔,趁勢飛起一腳,不竪不斜,正踢在那人的臂彎上面。不由得骨節酸麻,手內一松,那彈子還沒有放出來,早被章秋谷輕輕的一把將手槍奪去,順手把他的頷下一叉,那人立腳不定,連退了幾步,仰面朝天撲地一交。辛修甫和王小屏看了方才放下心來,暗暗的叫了一聲「僥倖」。再看章秋谷時,雖然似乎也有些驚慌的樣子,卻是面上不紅,口中不喘,好像沒有這件事兒,手中拿著一管手槍,微微含笑。那跌了一交的人也自家扒起,立在一旁呆呆的不發一言,卻也並沒有驚懼的意思。
章秋谷並不動氣,走過去笑咪咪的向他說道:「方才我的說話雖是過於激烈了些,但不過是這麼一句話兒,算不得甚麼睚眥之怨,何至於要弄到這般的白刃相加,和我拚起命來呢?況且我說的是那一班無恥的學生,並不是指名說你,你只要不是這樣的人也就是了,為甚麼要勉強把這些留學生的罪過,都攬在自己一人身上,又是個甚麼意思呢?」幾句話把那個人說得啞口無言,十分慚愧。秋谷又道:「今天這件事,幸而遇見了我,沒有受傷,若是換了別人,一時間定要鬧出一場人命。你說我是國民的一分子,不應該毀罵同胞,難道你放槍打我,殘害同胞又是應該的麼?
你可知租界上邊,那裡容得你這般胡鬧?本該把你扭到捕房,解堂問罪,但是我也不是這樣多事的人,只要自家沒有受傷也就算了,免得你們又要說我借著警署的勢力欺壓同胞。不過你雖然和我為難,我倒還有一句良言相勸,下次須要自己小心,切不可這般冒失,若是落在別人的手內,恐怕你沒有這樣便宜。「說著,便哈哈冷笑,羞得那人面漲通紅,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秋谷又把方才搶下的手槍替他放在衣袋之內,說聲」少陪了「,便舉步進房,不去管他。
辛修甫和王小屏接著秋谷道:「今天真是你的運氣,沒有受傷。」秋谷笑道:「我倒沒有甚麼,恐怕你們的心上倒受了一個大大的驚嚇。」正在說著,別處房間里的客人聽得有這般奇事,一齊擁了出來,都要看看這姓章的是何等人物。頓時洋台上擁了無數的人,連著一班侍者也擠在裡邊,七張八嘴的紛紛議論。再看那動手的學生時,早已不知去向,悄悄的溜回自己房中。
原來那兩個同來的人,見同黨無故行凶失利,也是出其不意,著實吃了一驚。
拉既拉不住,走又走不開,都嚇得回到房內,探頭探腦的往外邊張看消息。後來見章秋谷隨隨便便的還了他的手槍,並不鳴捕,方覺放心。恰恰的動手的學生溜了進來,連忙算了菜帳,打發了來的倌人,悄悄的鴉雀無聲,抱頭鼠竄而去。這且不表。
再說章秋谷坐在榻上,見擁了一大班人立在門口,咕咕噥噥的不知大家在那裡說些甚麼。章秋谷正覺得有些厭煩,忽然門外走進一個人來,身體魁梧,豐儀高爽,一把拉了秋谷的手,哈哈大笑道:「我聽見他們說甚麼姓章的客人,就有些疑心到你。果然一點不差。」秋谷舉眼看時,原來是他的同窗好友,是個常熟城內有名的富翁,差不多也有二三百萬光景,年紀止有二十多歲,已捐了個浙江候補道,姓李,單名一個煜字,表字子宵。這李子霄雖是個富家子弟出身,卻是精明得狠,差不多些的事情都瞞不過他,在上海開著幾家錢莊,幾處當鋪,生平敬重的朋友止有秋谷一人。這一回到上海來盤查帳目,就住在後馬路自己的錢莊裡頭。今天同著一個朋友姓沈的,也在一品香吃大菜,聽得隔壁人聲嘈雜,便叫了侍者進來,問他為甚麼這般吵鬧。侍者把留學生放槍打人,反被一個姓章的客人奪了手槍的事情,一一的朝他說了。李子霄聽了,也要去看看這姓章的是甚麼一個樣兒。所以也到門口窺探,不想一眼早看見了章秋谷,心中大喜,走進來招呼。秋谷見是李子霄,也覺歡喜,便邀他一同坐下談談。李子霄不肯道:「我那邊還有客人,還是你倒我那邊去坐一回兒的好。」說著不由分說,拉著便走。又讓辛修甫、王小屏兩個先走。秋谷見李子霄甚是爽直,只得依著他一同過去。正是:
偶失睚眥之意,白刃自如;重逢車笠之交,故人無恙。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