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討局帳當場出醜
只說章秋谷和貢春樹上了輪船,在船上沒有甚麼消遣,把宋子英這件倒脫靴的公案細細的講給貢春樹聽。春樹撫掌稱快,又道:「我正在疑惑,怎麼不見宋子英,因為你匆匆促促的上船,沒有工夫問你。原來我走了不多幾日,出了這樣的一件事情。但是那王雲生吃了你兩場虧苦,冤家結得更深了一層,以後倒要防備他些才是。」
秋谷道:「這樣酒囊飯桶的奴才,難道我章秋谷怕了他麼?」春樹道:「不是這般說法,蜂蠆有毒,那裡防得盡許多?總是小心的為妙。」秋谷方點頭稱是。
過了一夜,不到七點鐘,輪船已到碼頭。秋谷起身上岸,便拉了貢春樹同住吉升棧,春樹自然應允。秋谷到得棧房,當差的接著,開了房間。秋谷進房坐下,恰好對面有個客人走了,空了一間祿字官房,秋谷便叫茶房把春樹的行李搬到對房安放。坐不多一會,當差的送上一搭名片來,還有幾封別處寄來的信,秋谷一一看過。
當差又送上幾張倌人名片,秋谷看時,見也有陳文仙的,也有張書玉、陸畹香的,惟有林黛玉的名片最多,竟有七八張光景。秋谷詫異起來,問當差的:「怎麼林黛玉的名片有這許多?」當差的回道:「這林黛玉自己來過兩次,又天天叫人到棧內來打聽少爺幾時回來,說有要緊的事情要和少爺商議。再三再四的分付家人,少爺一到上海,立刻要請少爺過去。也不曉得有甚麼事情。」秋谷聽了甚是疑惑。暗想:「黛玉有甚麼要緊的事情要和我商議?少停且去看他一趟就曉得了。」
章秋谷離了上海已有十幾天,少不得要出去拜拜客人,會會朋友,料理些未了的事情。又到辛修甫、王小屏等各處去了一轉,倒整整的忙了一天。辛修甫見秋谷回來,心中大喜,急急的問他辦的事情怎樣?秋谷也不隱瞞,細細的向修甫說了一遍,修甫不勝嘆服。當夜修甫請他在一品香晚膳,又請了小屏、春樹作陪,賓主只有四人,小屏問修甫可要叫局,修甫笑道:「今天他們兩位初到上海,自然要把他們的相好叫來,一則好讓我們看看他們的情景,二則他們一日三秋,也好敘敘這十來天的闊別。」這幾句,說得三人都笑了。當下修甫寫了局票,叫侍者發了出去,不消說各人是叫的老相好了。發了局票,各人又點了一張菜單,交與侍者,隨意閒談。
秋谷正把蘇州的事在那裡告訴王小屏,不想第一道菜還沒有上來,叫的局陳文仙已經來了,扶在娘姨的肩上款步進來。先向修甫等打了一個招呼,慢慢的回身坐下,方才似嗔似喜、含怨含顰的叫了一聲「二少」,隨接下去說道:「耐倒好格,阿記得動身格辰光搭倪說一禮拜就轉來,故歇耐算算看去仔幾日,只怕三格禮拜要來快哉,倪末倒牽記煞耐。」秋谷聽了,且不回答,抬起頭來細細的打量他。見他穿一身白紗衫褲,頭上只帶著一排茉莉花條,趁著那楊柳纖腰,梨花白麵,趁顯得柔情似水,媚態如春。那頭上的花香夾著些脂香粉氣,一陣陣的透人鼻觀中間,秋谷看得十分暢滿。
看了一回,方向陳文仙道:「我到蘇州去原為一件要緊事情,前幾天事情沒有辦好,所以不得回來,並不是有心耽擱。」陳文仙不肯相信,把嘴一披道:「倪勿相信,耐有啥格要緊事體,倒說撥倪聽聽看。」秋谷因剛才和小屏說話,還未講完,被陳文仙進來打斷,王小屏又急於要聽,秋谷便從頭至尾把搭救程小姐的事情,看破宋子英的騙局,又一一說了一遍。王小屏也甚是佩服,不免稱頌了一番。陳文仙卻聽得呆呆的,想了一會,好似想甚麼心事一般,回身把秋谷一推道:「耐格人末……」說了這一句,頓然閉了口說不下去,面上早紅起來。秋谷聽了他說了半句便不說了,摸不著他是說甚麼話兒,連忙問道:「我便怎麼樣,為甚麼不說下去?」
陳文仙飛了秋谷一眼,默然主語,那兩邊頰上紅得就如雨後桃花,嬌妍可愛。秋谷見了愈加疑惑,再三追問,文仙只是說不出來。修甫等看著陳文仙的神情,不覺哈哈大笑。陳文仙被他們笑得愈加不好意思,只得又向章秋谷說道:「耐替別人家趕事體,倒起勁煞。」說了又頓住不言,索性低下頭去。紅上春風之面,笑暈梨渦;羞融卻月之眉,春添媚嫵。秋谷到此,方覺心中明白,就是辛修甫等也猜著了幾分。
正待要大家追問,只見金小寶笑盈盈的走了進來,先叫了秋谷一聲,不等坐下,就向貢春樹笑道:「阿唷!我道仔耐勿來格哉,今朝啥格好風吹仔耐轉來,耐倒直頭有良心格。」春樹笑道:「我本來早想回來,無奈有些事體不得脫身。」金小寶不待說完,便問:「耐勒浪蘇州有啥格事體?」春樹笑而不答,小寶再三追問,王小屏聽得不耐煩,正待說時,貢春樹急使個眼風,王小屏便頓口不說。金小寶咕嚕道:「倪勿來,耐阿搭倪說?」春樹笑道,附在小寶肩上悄悄的說了幾句,金小寶方才罷了。章秋谷也和陳文仙咬著耳朵講了半天,不知說些甚麼。辛修甫在旁看著,只是微笑,向王小屏道:「你看他們的形狀要好非常。我們雖在花叢閱歷多年,那裡趕得上他的資格?」正是:
前度劉郎,重訪天台之路;巫山神女,空為朝暮之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