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吃大菜貴紳中計
游虎丘畫舫嬉春
且說宋子英見陸仲文答應和他拼座,歡喜非常,搭訕著就和陸仲文坐在一起,彼此問過了姓名。陸仲文心上雖然不甚舒服,卻又沒本事叫他出去,只得略略應酬。誰知不去理他還好,這一理他可就惹出事情來了。宋子英放出和身本事,十分巴結,滿口恭維,把一個公子脾氣的陸仲文應酬得甚是歡喜,漸漸的和宋子英知己起來。及至一頓番菜吃完,宋子英進門的時候預先把錢放在櫃上,搶著和陸仲文一齊付了。陸仲文那裡肯叫他破鈔,自己拿出錢來交給侍者。無奈這個細崽早已受了宋子英的賄賂,死也不肯接他的錢。陸仲文無可奈何,只得罷了,臉上倒有些訕訕的樣兒,向宋子英道:「怎麼今天竟擾了你的,可不是笑話麼?」宋子英連忙說道:「陸仲翁說那裡的話,你們二位是請也請不到的,難得今天賞我的臉,作個小東,只要你仲翁不嫌簡慢,我就承了你的情了。」說著哈哈的笑起來。陸仲文聽他這般說法,倒不好再說甚麼,只得謝了一聲,一同出去。宋子英又再三拉著他們二人,到王黛玉家去打茶圍,陸仲文本是個無可不可的人,就答應了。只有陸仲文請的那個客人再三不肯同去,就先告辭進城去了。這裡宋子英見他走了,樂得少一個人,免得他在旁礙眼,便同了陸仲文到王黛玉家來。又竭力的恭維了陸仲文一頓,那脅肩諂笑的樣兒,一時那裡形容得出。
自此一連幾天,宋子英都和陸仲文頑在一起,又請陸仲文吃了幾台花酒,陸仲文少不得也要回請他。那消半個月的工夫,早把陸仲文騙得死心塌地,意服心輸,覺得世界之內,朋友之中,只有一個宋子英是大大的好人,是知己的朋友,除了宋子英一個,再沒有甚麼別人趕得上他們兩個的交情。宋子英看著陸仲文的這般堅信,差不多已經水到渠成,若要動起手來,是拿得住千穩萬當的了。
正要下手這個當兒,奇巧不巧,恰恰章秋谷同著貢春樹也到蘇州。陸仲文應酬秋谷,不免也耽誤了兩天工夫,卻被王雲生的黨羽打聽著了,便邀了宋子英一同商議,要想報上海的冤仇。大家斟酌了一回,斟酌不出個道理。他們曉得章秋谷世代簪纓,出身貴介,蘇州地面自然總有相識的親朋,要和他打起官司來,是萬萬打他不過的。這個念頭也不用去轉他。只有聚起一班光棍邀他個狹路相逢,或是把他羞辱一場,打他一頓,也算報了這個冤仇。等到他明天送官究治,一則並無證據,二則不識姓名,料想他一定無從查訪。但是又有一件難處:章秋谷自幼投師習武,技勇過人,等閒十個八個人兒近身不得。何況蘇州這班流氓都是風吹得倒的煙鬼,那裡禁得起秋谷的尊拳,誰敢輕身嘗試?所以王雲生和宋子英想了幾天,終是奈何他不得。後來還是宋子英出了一個主意,說:「陸仲文既是與他認得,我們何不想個法兒,把他們兩個打在一起,狠狠的翻他一場,只叫姓章的大大的輸掉一注銀錢,我們也算報了仇了。」眾人聽了,都說宋子英的主意不差。
當下宋子英和一班同黨的人細細商議了一番,把諸事安排停妥,卻故意寫條子去請陸仲文吃酒,叫仲文代請幾位客人。果然章秋谷被陸仲文拉著同來。他又拿出好巴結陸仲文的工夫來巴結秋谷,果然章秋谷著了他的圈套,把他當作好人。又假說個姓鄒的親戚要買房子,托仲文、秋谷二人代他留心尋覓。章秋谷並不疑心,和貢春樹說了,同進城去看過房屋,就問價銀。宋子英卻故意一口允許,又說只要等姓蕭的帳房一到就好先付定錢。這個道兒,憑你是個神仙化身的人也是參他不透,免不得要著了道兒,何況是一個目空一世的章秋谷,一個紈袴出身的陸仲文。為甚麼呢?你想大凡世上的騙局,總是騙著別人拿出錢來,那有做騙子的人倒反拿出錢來,買所住房之理?況且房屋這件東西是生根的產業,和那金珠寶貝不同,不是可以騙了人家的房子就好逃走的,有這幾層道理,所以就是章秋谷那般利害,這樣機靈,一時也被他們糊塗住了,想不出他們的鬼計來。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且說宋子英見章秋谷已經上當,把他當作個老實商人,卻絕口不提起「賭錢」兩字。到了付定錢的時候,故意的把蕭靜園一擠,不知不覺的把蕭靜園賭輸的一樁公案擠了出來,卻慢慢的從蕭靜園設法借錢,再落到汪慕蘇身上,好叫章秋谷在旁看著絕不疑心。這樣的調度安排,真算得是韓信奇兵,陳平妙計,果然一毫馬腳也沒有露出來。不料,章秋谷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物,雖然一時瞞過了他,那裡防備得許多破綻?聽他們說到「賭錢」兩字,不覺起了一番疑心。又為他們要翻姓汪的錢,與自己並無干涉,又不要自己出錢,倚仗著自家膽大才高,不把這些人放在心上。要看看他們如何的舉動,怎樣行為,也好自己長些見識,便只當沒有這件事的一般。
過了一夜,果然宋子英雇了小陳家的燈船,把章秋谷、陸仲文一同請到,只有方小松有事不來。宋子英隔夜已經和陸仲文說得明明白白,要他幫幫蕭靜園的忙,贏了汪慕蘇的錢,三七開拆。陸仲文本來是個愛賭的人,又聽得許他進款,自然樂得答應。
秋谷到得船上時,陸仲文已經來了,只有汪慕蘇還沒有來。宋子英又問秋谷可曾備些資本,「等少停入局之時,大家動手一齊重打,只要看著我的指頭暗號,自然不差。汪慕蘇既有這脾氣,一定要把你們打的吃到別門,輸出他的火來,定要記記重打。靜園前天輸掉的二千銀子,不怕不在他身上回來,但總要你們二位幫他的忙才好。」陸仲文聽了自然是一口答應。章秋谷卻微微的笑道:「我雖然帶了些本錢,卻是旅資不夠,所以帶得少些。但是我兄弟向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為的是蕭靜翁輸得多了,又是你宋子翁的意思,不得不勉強應酬,湊你們大家的興,只是資本不多,恐怕賠不上你們的豪興。」宋子英聽了,就覺呆了一呆。陸仲文接著道:「你這個人真是多慮,本錢不夠怕甚麼,放著我們這幾個朋友,難道不和你想法不成?」章秋谷尚未開口,宋子英又道:「陸仲翁說的話兒一些不錯,我們本來單是算計那汪慕蘇,要想贏他的錢補靜園的虧空。至於我們這幾個人,暗中都是一起,大家可以通融,章秋翁不消多慮。況且我們這個法兒,原不用甚麼本錢,贏了下來,大家都有些兒好處,我曉得你們二位是不在乎此的,只算得個彩頭罷了。」陸仲文聽了,連連稱是。
章秋谷此時已經起了疑心,差不多心上已有三分明白,面上卻假作不知,依舊微微冷笑道:「宋子翁的說話自然不差,但我兄弟從來不要這樣的錢。這三七對分的話再也休提。我不過看著你們二位的面情,今天和你裝些幌子。若一定提起分拆的一層說話來,我卻立刻就要告辭,不敢領教了。」宋子英和蕭靜園聽得章秋谷的說話來得鋒芒,曉得事體有些不妙,那面上頓時就變了顏色,發起楞來。章秋谷冷眼看他們的神氣,心中已猜著了五分,卻又恐怕被他們看出,倒回過臉去,故意尋些閒話和陸仲文隨口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