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美優伶駁翻堂上官
不料轎子到了臬台衙門,投進貼子,隔了半天也不叫請。貝太史呆呆的坐在轎內,等得好不心焦;又等了好一會,方見一個家人拿著名貼慢吞吞的走了出來,走到轎子面前說聲「擋駕」,請一個安。貝太史十分疑惑,連忙把來的家人叫住,細細問他為甚麼今天不見。那家人把眼看著貝太史的面上,嘻的笑了一聲,方才答道:「大人有公事,不能見客。」說了這一句,竟自走了進去。
貝太史看了這般光景,只得回來向貝夫人說了。貝夫人也無計可施,只同著小姐無情無緒的暗中流淚。貝太史看在眼中也不敢問。
貝夫人想了一天,忽然想了一個主意出來,心中大喜。你道他想的是甚麼主意?
他忽然想起父親現在軍機聲名赫奕,只要打個電報給他父親,請他父親在京里一個電報打給江蘇巡撫,和霍春榮說個情兒。料想外省督撫一個個都要巴結軍機處的人員;就是一個軍機章京,他也不肯得罪,何況他父親做了相國十年,那有辦不到的事情?想定了主意,便逼著貝太史和他擬了一個極長的電稿,約有二百多字,說了無數的謊話,也不曉得怎樣措辭,做書的人當初沒有看見他的底稿,也只好付之闕如的了。
當下擬好了電報,叫家人到電報局內打了一個三等商電,這一個電報卻就花了一百四五十塊錢,立時立刻發了出去。
貝夫人自從發了這個電報,指望余中堂聽了他的說話,打個電報給蘇州撫台,眼見得霍春榮不日便可放出狴犴,重圓綺夢,眼睜睜的只望霍春榮出來。那知過了兩天,余中堂外來了一回電,電報局翻好號碼送了過來。貝夫人見了余中堂回電,心中大喜,只道霍春榮的事情有些指望,誰知拆開來一看,那電碼端端正正的不多幾個字兒,除了住處、姓名之外,只有八個大字,是「事涉優伶,毋庸過問」。貝夫人看了,氣得他把一張電報撕得粉碎,摜在地上,又把他父親咒罵了一場。自此之後,貝夫人無可奈何,只得死心塌地的,暗暗的叫人去看了霍春榮幾次,花了好些使費,因此霍春榮雖然拘禁縣監,倒也並不吃苦。
貝夫人一邊的事按下不提,只說霍春榮被差人拿去,在巡捕房關了一夜,工程局委員問了一堂,霍春榮自己也昏天黑地的說不出為了甚麼事情。工程局委員道:「你的事情本來是上憲提人,我也不來問你,只把你解到臬台那裡,看你的遠氣罷了。」說著就叫廨差押下去,備了文書,將他申解到臬台衙門。臬台朱竹君看了文書,也不提訊,把霍春榮發到元和縣來,叫他問供。
元和縣大老爺接到了臬台的公事不敢怠慢,立刻升堂,把霍春榮帶上堂來。那霍春榮到了縣堂,跪在地下,不等縣大老爺開口,先是高聲問道:「小的究竟犯了甚麼罪犯,要朱大人這樣的費心搜捉?」縣大老爺見他這般強項,不由也動起火來,把驚堂一拍道:「你這個該死的棍徒,你引誘貝大人的妻女,夜入人家,還說沒有罪麼?本縣看你還是好好的招成,免受刑罰。」霍春榮見縣大老爺這般問法,膽又放大了幾分,定一定神,又高聲答道:「戲子唱戲為生,向來安分,不敢做這樣的事情,求大老爺明鑒。」縣大老爺又拍著驚堂道:「現在有真贓實據,你還要希圖抵賴麼?」霍春榮心中暗想:「事到如今,左右難逃公道,落得索性把他挺撞一番。」
便又高聲道:「大老爺既說現有真贓實據,請問大老爺是個甚麼贓據呢?」縣大老爺又喝道:「你時常自己拿著甚麼扇袋、荷包給人觀看,說是貝夫人母女親手製造送給你的,難道還不算真贓實據不成?」
霍春榮聽到此處,竟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滿堂差役相顧失色。縣大老爺又羞又怒,高聲喝道:「你笑的甚麼!」難道本縣問錯了麼?「霍春榮笑了一會方才回道:」就是這荷包、扇袋,就算做引誘的憑據麼?不瞞你大老爺說,戲子在京城裡頭唱戲,那些王爺、中堂的太太、小姐們說戲子唱得好戲,時常叫到府中說說閒話,不算甚麼希奇。再說起荷包、扇袋來,戲子在京城裡,常有太太們賞些活計,更算不了甚麼事情。大老爺說戲子引誘貝大人家的妻女,戲子唱戲為生,那有這般大膽?
不過貝大人的太太常到戲園看戲,貝大人又是個頭等鄉紳,點了戲子的戲,戲子不能不唱。貝太太放了賞錢,戲子不能不上去謝賞。謝賞的時候,貝太太叫住戲子,問幾句話兒,戲子不敢不應。貝太太一團好意,和戲子說句話兒,難道戲子就好跑掉了麼?至於大老爺說戲子夜入人家,戲子一個唱戲的人那敢向人家混走?都是貝太太幾次叫人來叫戲子進城,戲子方敢進去。況且貝大人家是何等的規矩,那樣的門牆,就憑著戲子這樣一個人兒,裡邊沒有招呼,就走進得去麼?這樣的事情,大老爺要說是戲子的罪名,戲子就死也不服。大老爺若是不信,只顧叫人到貝府上去打聽,若有一定虛言,聽憑大老爺怎生懲罰。「正是:
一夕公庭之供,口利如風;三千堂上之刑,鞭飛碧血。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