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巧姻緣良夜渡銀河
按下秋谷一邊,只說麗華戲園。那一天章秋谷等走後,鬧了一場風波,你道是甚麼事情?原來貝夫人在麗華看戲,恰好包廂對面另有一個看戲客人,這人姓郭,是個廣東的候補道,蘇州人氏,和貝太史狠有交情,為人任俠,喜抱不平,氣概高華,性情慷爽。只是有一樁壞處,性如烈火,急躁非常,向和貝太史詩酒往來,互相愛敬。這貝太史原是一個詩酒名家,風流才子,若單看他的表面,那裡曉得他是個懼內的都頭、怕老婆的領袖!這位郭觀察雖是和他要好,卻一向不曉得他的家事,只道貝夫人是個名門閨秀,自然是貝太史的內助,三從俱備、四德兼全的了。
有一天,郭觀察在親戚家中聽見了貝夫人這些笑話,郭觀察那裡肯信!反說那親戚不該污蔑閨門。那親戚向他力辨道:「這件事兒並不是我一人知道,蘇州城內到處皆知,你只顧去細加察訪就是了。我和貝府上又沒有甚麼仇恨,為甚麼要捏造這些說話呢!」郭道台聽了,覺得他親戚的話甚是有理,然而終是半疑半信的,不肯當真。隔了幾天,郭道台自家出去細細的打聽了一回,果然眾口相同,大家都把貝夫人姘戲子的事兒當作新聞傳說。
郭道台打聽得實,直氣得他氣湧心頭,雙眉倒竪,一時忍耐不住,一口氣直走到貝太史家來,要見了貝太史和他當面說明,叫他以後當心防範。那知事有湊巧,貝太史剛剛不知為了甚麼事情,兩天之前往上海去了。郭道台見不著貝太史,恨得他擦掌摩拳,氣無可出。暗想:「貝太史這樣一個人,也算有些名氣,怎麼娶著這般婦女?怎不叫人和他代抱不平?」氣了一會,忽又轉一個念頭,想道:「天下的事情,眼見是實,耳聞是虛。雖然眾口一辭,我卻究竟沒有看見,難保不是他人捏造的話兒。我何不到麗華去看幾天戲,一則解了自家的疑惑,二則看看他們情形,豈不是好?」主意已定,便到麗華戲館一連看了幾天,把貝夫人和霍春榮的情事一齊看在心上,十分憤恨,無計可施。
這郭道台和江蘇臬台朱竹君交情極好,並且是結拜弟兄。這一天見了朱臬台,偶然提起這件事情,還氣得咬牙切齒的,問朱臬台可有甚麼法兒?朱臬台也詫異道:「天下竟有這般惡棍,難道貝太史竟是絲毫不覺,也不約束約束的麼?」郭道台又把貝太史家事,怎樣的懼內,如何的情形,把近來聽見的話兒和盤托出。朱臬台想了一回道:「這件事兒,要辦他也甚容易,只要辦他個外來流棍,把貝府的這些事情隱過不提,料想貝夫人也沒有甚麼法子庇護著他,你道這個辦法如何?」郭道台聽了大喜,道:「這樣辦法果然甚好。像這樣的淫棍,把他留在蘇州,真是害人不淺的東西,辦掉了他,也是你的一件德政。」說著,立起來打了一躬,朱臬台笑道:「究竟你和他有甚麼冤仇,要你這般著急?」當下又談了一回,定了主意,郭道台就走了。
朱臬台次日上院,把這件事細細的稟了撫台,撫台勃然大怒,便叫他下去立刻飭縣提人,從嚴究辦。朱臬台答應下來,恐怕飭縣提人漏了信息,被他逃走;或者霍春榮得了這個消息,竟去躲在貝府裡頭,又不好去派人搜捉,豈不便宜了這個棍徒?當下不露風聲,密密的下了一個密札給那馬路工程局的委員李蘭生,札內還附了一個訪牌,話頭說得十分利害,叫他立刻會同捕房連夜拿人。
原來蘇州馬路止有一個捕房,沒有會審公廨。凡有馬路訟案以及華洋交涉這些事情,都是工程局委員兼管,所以工程局在馬路極是有權。李蘭生接到這角公文,不敢怠慢,連忙叫上四個能幹差役吩咐一番,又去知照捕房,派了兩個巡捕協同拿捉。這班差捕到得戲園,霍春榮正在台上唱戲,不便去拿;及至唱完了戲下台,又在貝夫人包廂裡面談談說說,甚是開心。此時麗華園主已經知道,再三央懇廨差巡捕不要在園內拿人,待他出了戲園再行拿捉。差人等初時不肯,又送了他們一筆差錢,方才答應守在戲園門口,等他出去順手擒拿,不怕他飛上天去。
那貝夫人等到戲場將散,便上轎進城,霍春榮慢吞吞跟在轎子後頭,想要跟進城內。不提防剛剛一腳跨出園門,早有一個差人走上前來,就是劈胸一把。霍春榮夢里也不曉得朱臬台叫人捉他,只認做或者是他的仇家,要想同他拚命;那時止不住心頭火發,用了一個解手法兒,左手把廨差的手托開,霍地將身子閃過,右手向廨差的額下隨手一叉。這個廨差不曾防備他要動手,招架不及,早被他叉得仰面一交,直跌得有四五步遠近。兩旁的人一齊吃驚。還有三個差人、兩個巡捕見了這般光景,一個個心中大怒,便一擁上前,高聲喊道:「我們是臬台朱大人派來拿你。
你這個東西,好生大膽,竟敢動手毆差!你還不好好的跟了我們前去,直要自討苦吃麼?「霍春榮聽得臬台拿他,這一驚卻也非同小可,那裡還敢動手?又見巡捕把號叫放在手中,預備著要吹的樣子,越發不敢怎樣。憑著他們四五人把他橫拖倒曳,扭辮子的扭辮子,揪胸脯的揪胸脯。差人又在身邊取出鐵鍊來,嘩啷一聲將他鎖上。
正拖著要走,前面貝夫人坐在轎中聽得後邊喧嚷,不曉得甚麼事情,叫一個家人回來打聽。那家人見霍春榮被他們一班差人、巡捕鎖了起來,連忙走到貝夫人轎前說知備細。貝夫人大驚失色,急急的又叫兩個家人回去問那差人:霍春榮犯的是甚麼案情;可好暫時交保,到了過堂的時候不妨竟到貝府提人。又大大的許他們重酬差費。在貝夫人的意思,想著如今世上只重銀錢,憑你再是天大的官司,只要用銀錢承抵,料想沒有辦不到的事情,萬想不到霍春榮的案情就是為他自己。那些差人聽得貝府許他銀子,心上雖然歡喜──從來公門中人,見了銀錢就似蒼蠅見血一般,那肯輕輕的放過?無奈霍春榮的案情甚重,怎敢受他們的賄賂?正是:
三更怪雨,摧殘並蒂之花;一夜罡風,驚散同心之鳥。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