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有情人都成新眷屬
當下秋谷取了一張冷金箋鋪在案上,提起筆來颼颼的便寫。一筆趙松雪的行草就如兔起鶻落的一般,寫得滿紙上龍蛇飛舞。春樹見他寫得神速,差不多就是個再生的曹子建,轉世的溫八叉,暗暗的心中佩服。不一會,秋谷已是寫完,把筆一擲,立起身笑道:「雖然潦草文成,幸而還沒有甚麼不通之處,你來看看,如有不妥的地方,我們大家酌改。」春樹笑道:「你又來說違心之論了。老實說,我們做出來的文字,無論再是不通,總還比近來名士文章高了幾倍。況且你的四六也極好的了,我們一班同輩之中,那裡趕你得上?」秋谷一笑無言。
春樹便走近案前看時,只見寫著道:
琵琶淪落,商婦工愁,小玉多情,十郎薄幸。所以情天不老,韓壽圓割臂之盟;密約難忘,徐令合驚閨之鏡。彩鸞已嫁,嗟綠葉之成陰;飛燕重來,笑花枝之獨照。未還珠於合浦,先種玉於藍田。揚州杜牧之狂,太白西川之痛。桃花易老,銀漢難通,此《懊惱記》之所由作也。則有門承通德,家慶彈冠。劉晏七齡,能為正字;鄴侯四歲,解賦方圓。少登北海之堂,長有羊車之譽。而且何郎懷袖,春留十日之香;李泌丰神,夜抱九仙之骨。長卿善病,叔寶多愁。未逢綠綺於臨邛,先得傾城於吳會。羅敷相見,遺玉佩以歸來;卓氏私奔,脫貂裘而換酒。天上雙星之會,碧落團圓;人間倩女之魂,紅綃惆悵。蓋飄蕭華發,依然衛玠之姿;落拓江湖,未改潘安之度。三生慧業,一見傾心。蚌已含珠,人難化鶴。海天蜃氣,辨幻影於樓台;情海生波,更驚心於風雨。匆匆歸去,歌殘白練之裙;好好題詩,剔破桃花之紙。花開造次,心未死而先灰;鶯苦丁寧,淚將流而未敢。公河莫渡,指白水以為盟;比翼相期,願青天之作證。從此相思刻骨,遠夢驚心。丁香之眉結難開,蓮子之心期終苦。押衙已死,叱撥何來;碧血招魂,黃衫安在?使君打鴨,可憐花底之鴛鴦;公子思鄉,誰解籠中之鸚鵡?愁如春水,不解西流;淚似大江,還期東去。嗟乎!馮京宅里,何來金帶之招?溫嶠堂前,未有玉台之聘。當年相遇,願為連理之枝;他日重逢,長作相思之樹。
春樹看了又看,愛不釋手,朗吟了幾遍方才放下,向秋谷道:「這一篇四六做得香雲繚繞,花雨繽紛,詞意纏綿,文情宛轉,真個是鹿錦風綾之艷,珊瑚玉樹之珍。我們實在望塵不及,甘拜下風。但是一樣,把我卻抬舉的過分了些。雖然一字之褒,榮於華袞。我自家心上卻總覺有些過意不去,當不起這樣的揄揚。」秋谷大笑道:「文字中的褒貶,揚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入地,有甚麼一定的講究?你果然自家過意不去,只把我這一篇文字當作是說的別人,何必要這般呆實?」說得春樹也笑了。春樹又道:「我把你這一篇草稿帶去給修甫他們大家看看,明天在密採里請你們吃頓大菜,你可有工夫到麼?秋谷道:」你請我吃大菜,那怕再沒有功夫也要到的。「春樹大喜,丁寧而別。
到了明天晚上,春樹果然親到棧中,邀著秋谷到密採里。坐了不多一會,修甫等大家都已到來,又有幾個常州鄉親,秋谷素不認識,一一的招呼過了。末後又走進一個人來,一進房間就向主人作了一個大揖,眾人覺得甚是好笑。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有名飯桶,第一瘟生的金漢良。秋谷不覺格聲一笑。金漢良抬頭一看,見是章秋谷,心上就吃了一驚,暗想今天真是倒運,恰恰又遇著了這個冤家。勉強大家入座。這一席是章秋谷倡議不要叫局,為的是大家好細細的談心,若一叫了局來,眾人個心,便一齊移到倌人身上,沒有說話的功夫。
當下坐定之後,貢春樹便取出秋谷做的那一篇《懊惱記》來,給修甫、小屏等大家傳看。修甫等看了一遍,一個個極口稱揚,秋谷不免謙讓幾句。春樹又把那一個手卷交與修甫,要請他們大家題些甚麼。修甫、小屏齊聲說道:「我們構思頗差,那裡趕得上你們的這般神速,萬不能即席揮毫。你一定要我們當場獻醜,只好把這個手卷我們帶了回去,慢慢的構思起來可好?」春樹拱手應允。
這一席因沒有叫局,大家談得十分熱鬧。只有金漢良一人坐在席上,沒有人去理他,呆呆的聽著眾人講話,卻又不懂他們說的是甚麼東西,自家覺得沒趣起來。四邊一看,見章秋谷的那一張草稿,眾人看過之後沒有收起,還在那桌子中間。金漢良伸手取了過來,約略看了一遍,也有懂的,也有不懂的,因要賣弄他自家的才情,假充通品,便閉著眼睛,搖頭拍手的做出許多醜態,竟高聲朗誦起來,不知不覺的念出多少騎馬句子,還有無數的白字。這一來,早把眾人的話頭打斷,都看著金漢良暗暗的好笑。金漢良還是一毫不覺。正是:
浣花箋紙,淒涼金縷之歌;楊柳樓台,懊惱王鈎之夢。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