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真急色春宵圓好夢
到得將近天明,蘭芬卻仍到余芹甫房內。芹甫正在朦朧之際,被他驚醒,問道:「你可是剛剛回來?」蘭芬點頭,便又上床睡下。睡了一會,見芹甫已經睡熟,悄悄的踅下床來,不知何處去了。
芹甫這一覺,直到十點余鐘方醒,睜眼看時,不見蘭芬在床上,房內靜悄悄的,便叫了蘭芬幾聲,不見答應。只見阿金急急的走進來,問芹甫道:「余老爺要啥?」
余芹甫問他:「先生那裡去了?」阿金道:「倪先生剛剛起來,勒浪梳頭,阿要去喊俚來?」芹甫點頭不語。阿金去了多時,方見蘭芬雲髻半偏,秋波餳澀。一面打著呵欠,慢慢的走進來。芹甫道:「時候尚早,你為甚麼要緊起來?」蘭芬含笑道:「倪困勿著哉呀,難末起來去梳個頭,聽見耐來浪喊倪,倪頭也朆梳,要緊奔得來看耐,啥勿困歇起來介?」芹甫道:「我店中有事,十二點鐘一定要自家到店,現在已將近十一點鐘,也差勿多了。」蘭芬見他要走,知道他向來如此,並不相留,但道:「格末耐吃仔點心去,勿要餓仔肚皮,叫俚篤去叫仔一碗雞絲面來阿好?」
芹甫點頭。不多時叫來,娘姨送上,芹甫吃了匆匆而去。那邊房內的陸小廷,七點鐘已經回去。
蘭芬一時打發了兩人,原到方子衡房內,殷殷勤勤的陪著他。方子衡那裡曉得蘭芬一夜之內接了兩個客人,依舊歡天喜地的照常相待。陸蘭芬見他瘟得利害,便把自己的全身伎倆施展出來,把個方子衡騙得伏伏貼貼的,竟把他當作世界之內有一無二的好人,漸漸露出要娶他回去的意思。
蘭芬聽了,正中下懷,卻故意不肯答應,向方子衡說道:「倪從前嫁仔格人,看看像煞蠻好,陸里想得到故歇再要出來做生意。倪吃格嫁人格苦,吃得足里足格哉,故歇倪想起來,再要去嫁人倒有點放心勿落。耐方大人肯討倪轉去,再要好也無撥。不過倪格兩年生意勿好,虧空加二來得大哉,倪想再做兩節下去,倘忙生意好點,還脫仔格虧空,格末再說到嫁人,阿是就容易哉。」
方子衡聽得陸蘭芬的口風推托,心上有些不快活起來,便道:「如此說來,你是不肯嫁我的了?」蘭芬聽了,慌忙問道:「啥人說勿肯嗄?耐格人末,一句閒話纏夾仔大腿浪去。倪要嫁人,像耐方大人一樣格人勿嫁末,再要去嫁啥人?不過倪心裡來里想,倪格虧空,故歇好像拖得重點,再做仔兩節下去,阿好撥輕點虧空就好哉。故歇倪總算是自家身體,只要無撥仔虧空,倪拍拍身體跟仔耐方大人就走,阿有啥人來要倪格身價洋錢?耐方大人故歇就要討倪轉去,剛剛正是尷尬格辰光,多花幾千洋錢,耐方大人自然是嘸啥希奇,不過倪自家像煞有點意勿過。」
方子衡聽了,沈吟一會,又問陸蘭芬道:「你究竟有多少虧空,可有一萬麼?」
蘭芬道:「一萬末勿到,也差勿多篤哩。」方子衡道:「既是不到一萬洋錢,料想我還開銷得起,我來和你還清債務何如?」蘭芬道:「耐方大人肯來搭倪開銷,倪阿有啥勿要格道理?不過倪搭耐想起來,耐也勿犯著實梗破費啘。」方子衡聽了不覺愕然,呆了一會,方問蘭芬:「為甚麼犯不著這般破費?你這個話兒來得詫異,倒把我說得糊塗起來。」
蘭芬忍住了笑,走過來,裊裊婷婷的坐在方子衡身上。方子衡看蘭芬時,見他雙鬟滴翠,高髻盤雲。梨渦頰上之痕,低偎檀口;楊柳懷中之玉,醉倚纖腰。真個是花月為神,瓊瑤作骨,把個方子衡看得骨軟筋酥,剛才和他說的甚麼話兒,早一齊忘在九霄雲外去了。蘭芬低聲說道:「勿是呀,耐就是一定要討倪轉去,倪有一個阿哥來里,大家也要商量商量,故歇熱煞格天氣,也做勿出啥格事體,索性讓倪做仔一節,下節脫仔牌子收場,倪外勢格局帳,也好去收收,多少收點轉來,貼補貼補。故歇倪搭仔耐賽過自家人哉,耐少用一個銅錢,倪心浪好像快活點。曉得耐有銅錢人勿在乎此,省仔洋錢下來搭倪多創點物事末哉,瞎用脫俚做啥?方大人阿對?」方子衡聽了,心上十分歡喜。
看官,方子衡雖然是個富家,但如今世上的情只有嫌少,那有嫌多的道理?況且他認定了陸蘭芬是個有情的女子,蘭芬的一番說話,又句句打到他心坎中間,那得不入他的羅網?有分教:
吹簫引鳳,淒涼秦女之台;金屋銀屏,辜負高唐之夢。
不知陸蘭芬究竟肯嫁方子衡與否?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