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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寫伏辯光棍無顏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2 / 2 頁

你不過受他們的指使罷了。我方才放鬆他些,一半為的是你,只要從今改過,就是好人,倒不必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雙林聽了,又謝了秋谷,含情凝照的說道:」我懊悔自家沒有主意,冒冒失失的跟了這班光棍出來,非但受這一場羞辱,並且被他們拖累了名聲,將來不知怎樣的收場,真算得十分命苦的了。「說著,眼圈兒早又紅了,不覺哽咽起來。

秋谷見雙林的情景實是真心懊悔,並不是那隨口之言,便趁勢勸他道:「你雖然從前錯了念頭,猶幸你現在回頭甚早。只要你真心傀悔,自然不至於流落終身。

但我替你想來,你有了這樣的姿容,何苦要做著這般生意,何不留心物色,揀一個合意的客人嫁了他去。就是年紀比你略略大些,或者家中並不十分富足,只要大家中意,不妨成就姻緣。切不可倚著自家的容貌不肯嫁人,一年一年的耽擱下去,白白的辜負了自己的春青,豈不可惜!從來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憑你有薛濤、蘇小的清才,樊素、小蠻的豐調,若要僅著在枇杷花下做這賣笑的生涯,只怕不到幾年,終久免不了車馬稀疏,門前冷落。趁著自己妙齡之際不肯從良,到了那年華老大之時方才回過念頭,急急的想要嫁人,那時更有誰來要你?再說起你們這般勾當,更不如堂子里做生意的倌人。賠了自家的身體冒險擔驚,就使敲到了別人的竹槓,卻是花了無數本錢,裝出許多圈套,傳揚開去,還不免壞了名頭,在我替你想來已經不值。再要遇著那一班精明的人物,看破陰謀,將你們一起送官究治,那時問起供來,免不得受些刑罰。我看你這樣的嬌柔身體,那裡受得起堂上的官刑?比如昨日的事情,若是換了別人,恐怕不見得把你輕輕放過,到了那懊悔嫌遲的時候,他們一班光棍可替得你麼?「

好個章秋谷,果然舌吐蓮花,詞霏金玉,隨處苦心勸說,指點迷途。雙林先前尚呆呆的聽著,聽到一半,已經止不住淚滾珍珠。及至秋谷說到後來,竟是不顧別人,滾在秋谷懷中低聲掩泣,雖然不敢出聲,卻已涕淚汛瀾,羅衣盡濕,連章秋谷也不知不覺的替他淒惋起來,倒著實溫慰了他幾句。當夜秋谷又細細的勸他一番,更把現在那一班嫁人復出的倌人,出來之後倚著有些金珠積蓄,貼戲子,姘馬夫,鬧得一塌糊塗,拖了許多虧空不算外,還帶了一身的毒瘡這些情事,和他詳細演說,要想把他提醒痴迷。又道:「還有一個最近的倌人,因為不肯從良,弄得窮餓而死。

二十年前的朱桂寶,大名鼎鼎,是個上海花榜的狀元。當初時候真是纏頭千萬,車馬如雲,大家爭著要娶他回去,他卻戀著堂子里的風光,不肯答應。不多幾年,年紀大了,漸漸的無人過問起來,窮到無可如何,只得在四馬路巷堂一弄,捻著一隻竹籃賣些瓜子花生度日,豈不可憐!「把個李雙林說得毛骨悚然,通身是汗,感激秋谷的心念直透心脾。

秋谷把他留了幾天,給他一百塊錢,叫家人送他回蘇州去。雙林千恩萬謝,臨走的時候依依不捨,望著秋谷,只顧把羅巾拭淚,點點滴滴的把一件紗衫上濕了好些,一步九回頭的走了出來。秋谷也只得硬著心腸,任他去了。後來雙林回到蘇州,果然聽了秋谷的話,留心擇配,嫁了一個閶門內開綢緞莊的老闆,居然生了一個兒子,齊眉到老。此是後話不提。

只說秋谷在棧中方要出去,忽見茶房傳了一張請客票進來,卻是辛修甫請在西安坊龍蟾珠家,上寫著「竹酒兩敘,務請早光」的字樣。秋谷看了,叫茶房回他就來。

秋谷隨穿好了衣服,先到林黛玉處。黛玉要留他晚飯,秋谷不肯,說在西安坊有應酬,黛玉便不好留他。秋谷略坐一刻,直到西安坊來。進了房間,只見主人之外,王小屏、葛懷民已經在座,還有一個四十上下的客人,並不認識。見章秋谷進來,便起身一揖道:「章秋翁,久仰久仰。」秋谷連忙還禮。問起姓名時,方知這人姓陳號海秋,是個廣東南海縣的拔貢,現在都中當一個七品小京官,是辛修甫的好友。新在京城出來,聽得辛修甫極贊秋谷是個當今名士,肝膽照人,所以甚是仰慕。當下兩人周旋了一會,陳海秋看著章秋谷,綺年玉貌,大雅不群;章秋谷看著陳海秋,氣宇深沈,老成持重,彼此甚相愛敬。坐談未久,已見娘姨進來排開桌子。

派好籌碼,議定章秋谷、陳海秋、王小屏與主人辛修甫四人一局,五十塊底二四。

秋谷道:「我們彼此朋友,不見得想要贏錢。五十塊底二四不太大麼?」修甫道:「我原沒有甚麼一定,今天是陳海翁的意思,要略略碰得大些。」秋谷聽是陳海秋要碰大些,就不開口。扳了位,輪該秋谷起莊,碰了兩圈,台上甚是平穩,沒有大牌。

秋谷正在起牌之際,驀地抬起頭來往對面一看,只見辛修甫背後坐著蟾珠,正在那裡同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咬著耳朵說話。秋谷留心看去,見這個人的神氣打扮不像娘姨,不像大姐,隨身衣服懶散梳妝,卻生得體態嬌嬈,風姿艷麗,一眼瞅著秋谷,正與蟾珠說話。秋谷見了他的面貌吃了一驚,尋思他這付神氣好似二年前在天津東閻樂的陸畹香,越看越像,不覺看得出了神去,把手內的牌亂發起來。恰好秋谷自己的莊,修甫坐在對面,已經碰出三張西風,手中做的是萬子一色,三張二萬,三張白板,一對中風,一對九萬,已經等張。秋谷自己手中本有一對中風,一張白板,恰好碰了三張一索,打算要發去白板便好等張,說也可笑,秋谷往對面看得認真,正在心中摹擬那陸畹香的丰度,不覺忘其所以,有些模模糊糊起來,本來要抽出白板,一個不留心誤抽了一張中風出去,辛修甫「撲」的把牌攤了出來。

秋谷見他和了這樣一副大牌,又有三張中風,詫異起來,連忙把自己的牌攤出一看,見白板依然不動,中風卻少了一張,方才曉得誤發了一張中風,致被辛修甫和了一副倒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真是有些昏了,你們來看,喏,一對中風竟會打了一張出去,被他和了這樣一副大牌,你說可笑不可笑!」正是:

舊日之桃花無恙,小杜魂銷;重來之人面依然,徐娘未老。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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