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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恨無良閉戶鎖金剛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2 / 2 頁

黛玉此時已經被邱八把十分性子磨去了九分,粉黛縱橫,淚痕隱約,聽得叫他出去,心中估量著一定是邱八回心,卻想不到竟肯放他出去。當下將就換了一件衣服,淡掃蛾眉,走到邱八房中,叫了八少奶奶一聲,又瞅了邱八一眼,粉頭低垂,春山不展。邱八留意看他,只見他雲鬢蓬松,芙蓉慘淡。瘦比經秋之燕,弱不禁風;嬌如解語之花,含情慾涕。真個是暗嗚如泣,幽怨可憐,大有傷心之色,早不覺心上憐惜起來。八少奶奶明知邱八的意思,不等他開口,先把自家勸解的話,向黛玉說了一遍,又說:「八少已經應允放你出門,你可快去把你隨身帶來的衣飾立時收拾,你要到上海,今天就可動身,省得又要耽擱一夜。」

黛玉忽然聽見邱八答應放他,這一喜非同小可,好像那寒儒登第,枯木逢春,又好似刑部獄中的囚犯逢了郊天大赦一般,登時色舞眉飛,走將過來,朝著八少奶奶花搖柳顫的磕下頭去,八少奶奶忙忙扶起。黛玉回過身來,見邱八一雙眼睛只釘在他的身上,黛玉此時喜到極處,忘其所以,便無可不可的,朝著邱八也磕了一個頭。邱八別轉頭去沒有扶他,卻不由的口中長嘆一聲,默默無語。八少奶奶怕他又要反悔,急急的催著黛玉收拾衣箱。黛玉嫁來的時候,自家止有六隻衣箱,其餘都是邱八替他置備,現在仍叫黛玉把原帶來的衣箱帶去。

黛玉莫莫的收拾了一會,帶著同來的一個娘姨、兩個大姐,辭別了邱八和八少奶奶便要出門。八少奶奶索性做個好人,早叫人替他雇了一乘轎子,一直送他到輪船碼頭。黛玉此時就是鯨魚脫網,彩鳳開籠,恨不得一步就跨出門去,忙忙登輿而去。

這裡邱八見黛玉出門,心中不免有些戀戀,但一則已經答應,反悔不來;二則明知黛玉不是真心,留他無益,樂得聽了他夫人的說話做個好人;三則自己把他關鎖多時,不肯折著志氣,反去留他。有此三層事理,所以邱八勉強放他出去,雖是心中不捨,也是無可如何。可笑那林黛玉騙了邱八二萬余金替他還債,自以為是得計的了,不料偏偏遇著了這樣的一個憊賴人物,非但嚇詐不倒,反吃了一場大虧,幾乎白送了一條性命,這也是林黛玉平時喪盡良心的報應。邱八這邊按下不提且說黛玉出門之後,一直徑到輪船碼頭,發下衣箱行李,寫了一間上海房艙,不消一日工夫,早到上海。暫時落了客寓,不多幾日,便看中了惠福里的一家房子,三樓三底,甚是寬大,當下付了房租,立時搬了過去,置備了些中西器具,登時鋪設得煥然一新。他從前騙了邱八的二萬銀子,還債贖當止用得一萬多些,其餘的都暗地托人存在莊上。此番到了上海,猶如死裡逃生的一般,覺得喜出望外,便自己到錢莊上去了一趟,把他那些存項取了一半回來,任情揮霍。依舊的珠圍翠繞,羅綺輝煌,時常坐著馬車到張園兜個圈子,回來的時候在大馬路、四馬路一帶出出風頭,卻暫時不敢再做生意。聽著那邱八的風聲,只把惠福里的房子當作住家。早不知不覺的過了兩節,打聽得邱八已到過兩趟上海,卻把林黛玉的事絕口不提,就是那一班朋友也恐他要惱羞成怒,不便去追問於他。黛玉打聽得實,放下了心,方才打算要再做生意,掛起牌子來。、接十天已黛玉坐著馬車正要到張園去,剛剛馬車跑到泥城橋方缺油之中遇著了章秋谷的馬車、黛玉見秋谷坐在車中,氣宇軒昂,衣裳倜儻,長眉秀目,光彩照人,不覺芳心微動。便橫波凝睇以目送情。無奈兩下的馬車都跑得風捲雲馳,傾刻之間那眼前就如電光一閃,兩下早已跑開。黛玉直待馬車跑過之後,方才猛然想起好像章秋谷的神情,姑且冒叫一聲看他答應不答應,便立起來高叫一聲。聽得秋谷在前答應,方知真個是他。黛玉心中大喜,連忙叫馬夫轉過馬車,跟著秋谷直到一品香來。當下把一年的境遇向秋谷細細說明,說到邱八把他關鎖在房一節,黛玉不免還有些談虎色變,毫髮悚然。

當下二人促膝密坐談了一回,秋谷便問黛玉究竟作何行止,黛玉道:「倪也無撥啥一定格主意,晏歇點耐阿好到倪搭來一埭,大家商量商量。」秋谷搖頭道:「我今天有自己的事情,連幾處台面都不能應酬,料想沒有空兒。我看還是明天罷!」

黛玉點頭答應,又告訴了他住處的門牌。不一時吃完大菜,已是掌燈,黛玉自回惠福里去,秋谷便一直到吉升棧來。

到了棧內,在自己房內略坐一刻,便走到雙林房內來。雙林早已回來,凝妝悄坐,低問秋谷為何此刻回來。秋谷把遇見黛玉之後,在大菜間談了一點余鐘,所以回來晚了。雙林又問他今天可要出去。秋谷不答,只把頭點了一點。雙林睄了秋谷一眼,便不作聲。秋谷心中暗笑,假作不知,略談幾句便起身出棧,徑到新清和張書玉院中來。

書玉恰好在家,迎門相候,滿面堆歡的叫了一聲:「二少!」秋谷含笑招呼,跨進房來。書玉親手替他寬了馬褂,又叫他脫去長衫。秋谷因五月中旬天氣已經燥熱,便略略點頭。書玉一並替他寬了下來,把一件羅紡長衫、單紗馬褂交與旁邊的娘姨,朝他使個眼色。那娘姨會意,便把兩件衣服折疊起奪,開了衣櫥,把秋谷的衣服放在櫥內,取過一把鎖來輕輕的鎖好。秋谷見了,明知書玉的意思,並不開言,只是對著書玉微微而笑。書玉此時心花大放,樂不可支,極力的應酬秋谷。秋谷心上雖言不甚情願,卻已到了這步田地,就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不得不隨和起來。

夜分之後,書玉掃榻熏香,殷勤留宿。秋谷料想推辭不得,只得應承。

這一夜,章秋谷的神情,卻是曾經滄海,難為洛浦之波;除卻雲英,不是藍橋之路。在張書玉是當時相見,已銷情女之魂;今日重逢,留得宓妃之枕。鳳女之顛狂如許,趙後回風;擅奴之華彩非常,何郎無恙。

只說秋谷在書玉院內住了一宵,明日起來,照例開銷了二十塊錢下腳,書玉一定不肯。推了多時,見秋谷面上已經微含怒意,方才叫娘姨收了。秋谷便要起身,書玉千叮萬囑的叫他晚上一定要來。秋谷道:「這卻不能一定。沒有事情,自然來的;倘或有了正事,這卻要耽擱一天的了。」書玉無奈,一直送下樓梯,走到屏門邊方才立住,望著秋谷出了院中,一步懶一步的回上樓去。正是:齋

窺中堂之韓令,賈午留香;感漢浦之鄭郎,洛妃解珮。

未知秋谷再到何處,請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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