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邱公子狠心懲愛妾
黛玉見邱八反了面皮,心上一毫不怕,卻自己心中想道:若不與他這一個決裂,那裡撒手得開?這樣蠍蠍螫螫的將就下來,何時得個了局?不如借著他翻臉的題目,索性和他大鬧一場,且看他怎生應付,再作道理。想定主意,便也翻轉面來,粉面通紅,蛾眉倒竪,大聲說道:「耐勿要纏錯仔人!倪嫁末總算嫁撥仔耐,勿見得有啥格賣身文書。耐要管牢仔倪,叫倪一直勿要出去,今生今世耐做勿到格哉。老實搭耐說,倪上海末定規要去格,明朝倪一乾仔動身,看耐阿有本事拉牢仔倪,隨便耐去那哼,倪總勿見得怕仔耐格。」
邱八起初還認林黛玉真是看中了他的人物,一心一意的嫁他,並沒有要他寫甚麼婚書賣契。現在聽了黛玉這一番說話,方才曉得黛玉是借他淴,騙得他的銀錢到手,登時掉過頭來,拿定邱八沒有婚書,又沒有借據,就是告到當官,那邱八也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重落風塵,說不出一個「不」字,也算得詭計陰謀毒如蛇蠍了。
當下邱八聽他說出這一番說話來,明知自己當初大意,沒有婚書,拿不住他的把柄,這一氣氣得非同小可,頓口無言,一時呆在椅子上竟說不出甚麼說話。呆了半晌方才回過這一口氣來,定一定神,跳起身來指著林黛玉的面孔,罵道:「我把你這良心喪盡的混帳東西!你把我當作瘟生,這是你的運氣來了。你當初沒有進我的門也還罷了,現在你既然進了我的大門,憑你如何,你休想移挪一步!你把我也當作那班曲辮子的客人,就如木偶一般,憑著你顛來倒去的鬧玩意兒麼?你口口聲聲想到上海,那裡有甚麼事情?無非想到了上海,捉個空兒逃走出去,過了一年半載,等得我這裡事情冷了,你卻依然做起生意來。我勸你休要打錯了念頭,你既然嫁我,便是我的人,我不許你出去,看你有甚麼本事飛上了天!」
黛玉聽了愈加著惱,也立起身來道:「耐勿許倪出去末,倪定規要去,看耐有本事那哼!開口閉口總說倪故歇嫁仔耐哉,倪嫁耐阿有啥格憑據?耐倒拿倪格婚書出來大家看看。老實搭耐說仔罷,嫁人嘸撥婚書是勿好算數格。耐格一轉末總算上仔倪格當哉,下轉叫耐學學倪格乖,勿要再上仔別人家格當去,阿曉得?」一面說著,一面帶著同來的娘姨往外就走,口中說道:「倪要少陪耐哉,倪格衣裳首飾,一塌刮子送撥仔耐阿好?倪也勿要哉。」
邱八被黛玉說得七竅生煙,三廠暴躁,回過念頭一想:「當初果然上了他的惡當,不曾要得一張婚書,現在就是和他打到官司,兩下都沒有憑據,他只要絕口不招,也和他爭執不得。花了二萬開外的銀子也還罷了,但是自己向來自負是個花柳慣家,從不曾著了別人的圈套花這冤枉的銀錢;現在受了林黛玉這樣的一個騙局,還仍舊被他走到上海,再落平康,非但壞了向來的名氣,將來到了上海,怎樣有臉見人?」心中正在萬分懊悔,又見黛玉搖搖擺擺的一直往外就走,更是烈火飛騰,猛然間把心一橫,想道:「他這樣的奸刁十惡,難道我就看他走了不成?無論如何,拼著再花掉一注銀錢,也沒有甚麼不了的事。」主意已定,連忙追上前去。
黛玉剛剛跨出中堂,被邱八趕到後邊,把黛玉的衣服一把揪住,用盡平生之力向內一拖,把個林黛玉拖得幾乎跌倒。邱八拖住了黛玉,不等黛玉開口,一片聲叫:「來人!」就有四五個家人聽見,答應一聲齊趕進來。見主人與黛玉這個樣兒,都嚇得不敢開口,垂手立在一旁。邱八氣呼呼的指著黛玉道:「你們快把他捆起來!」
眾家人聽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面面相覷,一個也不敢動手。黛玉聽得邱八要叫人捆他,趁勢撒起潑來,望著邱八一頭撞去,把邱八撞了一個躘. 黛玉便滾倒在地,把頭髮技在背後,就像活鬼一般,反大哭起來。急得邱八朝著家人頓足,罵道:「你們這一班無用的奴才,怎麼我叫你們捆他,你們大家不肯動手?明天你們替我一起兒滾蛋,我用不著你們這起混帳東西!」眾家人立在旁邊本來不敢動手,聽得主人這般發急,沒奈何上來幾個,走到黛玉身旁正要動手,誰知林黛玉老奸巨滑,看見邱八認真翻起面來,不是頭路,此刻自家身體還在別人手內,眼前不免吃虧,見眾家人一擁上前,明知不好,連忙住了哭,在地上扒起身來,不等眾人動手,一溜煙望自家房內就走。邱八見他仍舊縮回房內,冷笑一聲,暫時叫住家人不要動手,自己跟著黛玉也走進來。
只見黛玉剛剛走到房內,一直搶至煙榻旁邊,把榻上煙盤內的一個洋鏨白銀煙盒搶在手中,隨手開了盒蓋,把那一盒子裝得滿滿的鴉片煙,望著自己的口內作勢便倒。說時遲,那時快,早被旁邊一個帶來的娘姨從背後伸過一隻手來劈手奪去,口中喊道:「大小姐,耐有啥格閒話末,好好里搭俚說末哉,年紀輕輕,啥格就要尋死路。」黛玉裝作恨恨的樣兒,向那娘姨道:「倪格號人身活勒世浪無啥趣勢,還是死仔格好,耐勿要來多管囁。」說著假作要奪那娘姨手中的煙盒。娘姨急得看著邱八,口中嚷道:「大小姐要吃生鴉片煙哉呀,唔篤大家來勸勸囁。」黛玉一面在那裡用力的要搶娘姨手中的煙盒,兩人結做一堆;一面卻偷眼看著邱八的面孔,指望他怕他尋死,心中不忍起來過來解勸,便算自己佔了上風。那知道邱八絕不關。
也也不過來相勸,只望著黛玉和娘姨二人不住的冷笑。黛玉見了這般光景,明曉得那邱八已經看破機關,倒反弄得開交不得。
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恰好那位八少奶奶聽得他們吵鬧,趕了過來。剛剛走進房門,見黛玉這般做作,認以為真,不免大吃一嚇,連忙趕上前去,把娘姨手中的一隻煙盒接了過來,隨手就向門外一摔,只聽得「當啷」一聲,一個裝煙的銀盒子不知撩到那裡去了。又把黛玉拖了過來,捺他坐下,口中勸道:「你們偶然鬥口,也是人家常有的事情,有話也須好好的說,為甚麼這樣的認起真來?」黛玉此時正是不得落場,萬分慚愧,巴不得有人相勸,連忙借此坐下,淚流滿面,默默無言。
忽聽得邱八冷笑一聲,指著那位少奶奶道:「你這個人真是十分多事,為甚麼要去勸他,你道他的尋死是當真的麼?」正是:
畫中愛寵,淒涼白紵之歌;鏡里蕭郎,辜負天魔之舞。
欲知邱八究竟肯放黛玉出來與否,請看下回。